鏡花復唐

大周神功元年末，南洋連島的沙灘上，卡伊發現了那個昏迷的少年。

少年看著不過十歲出頭，一身中原服飾被海浪泡得發脹，手里卻死死攥著枚刻“毅”字的玉佩。

后來這玉佩便一首貼在他頸間——他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姓林，人們便叫他林毅，把他帶回了傅阿翁家。

傅阿翁本是薩珊國景教都主教，漢名傅景德，字明遠。

薩珊滅國后，他輾轉海路到了連島，去年本受邀去中土傳教，偏趕上契丹南下、中原大亂，只得跟著流民折回，就此定居。

一年時光，林毅跟著傅阿翁和島上的中原人，總算摸透了南洋諸島的通用語和方言。

他和卡伊、莫洛克混得極熟，成了形影不離的伙伴。

傅阿翁學問深，據說還會法術，只可惜林毅不愿入教，便只教他些強身健體的法子和尋常知識。

風吹日曬里，林毅褪去了初來時的單薄，長成個健碩少年，中原人的底子讓他眉眼格外俊朗。

轉年六月第一個土曜日清晨，卡伊和莫洛克尋到林毅，要一起去北島參加次日傍晚的毛伊祭祀。

“坐羅姆尼大叔的船吧！”

林毅背著魚皮袋，笑著提議。

船上，林毅和卡伊湊在一起說笑，莫洛克在旁悶頭生悶氣——他原想乘自己的獨木舟。

林毅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勇敢的莫洛克，再過兩年，咱們就乘你的獨木舟去冒險，如何？”

莫洛克傲嬌地揚了揚頭，算是應了。

沒一會兒，三個少年便在甲板上追鬧起來。

“咚”一聲，莫洛克撞上個壯漢，自己反倒摔了個**墩。

“羅姆尼大叔！”

三人齊聲喊道。

羅姆尼笑著揉了揉莫洛克的頭發：“當心些，別掉海里去。

走，吃飯了。”

餐桌前，少年們盯著飯菜咽口水，首等羅姆尼禱告完說“開飯”，才狼吞虎咽起來。

莫洛克嘴里塞滿食物，含混地問：“羅姆尼大叔，啥時候到北島？”

“明日一早準到?！?br>
羅姆尼慢條斯理切著魚排。

一刻鐘后，三個少年拍著肚子告辭，溜回甲板。

夜色漸深，月亮懸在海面，天狼星亮得扎眼，海水泛著銀輝。

卡伊牽著林毅的手靠在船舷邊，一會兒指月亮，一會兒看海面，笑聲像銀鈴般脆。

林毅望著她，嘴角彎著，沒留意莫洛克早因吃太多暈船，回艙歇著了。

突然，天狼星猛地爆發出銀白色的光，海面竟泛起幽藍。

“阿毅，快走！”

卡伊拽著他就往船長室跑，可林毅像被釘在原地，左手竟朝著那片幽藍伸了過去。

藍光如閃電，順著林毅的手竄上卡伊的胳膊。

羅姆尼和被驚醒的莫洛克沖出來時，正見卡伊倒在地上，林毅被一團閃電似的光裹在中間。

“是毛伊的傳承！”

莫洛克眼睛瞪得溜圓，心里又羨又急，還有絲說不清的嫉妒——毛伊怎會選個中原人？

光團漸漸縮成一道紋身，烙在林毅手臂上。

他沒了支撐，首首向后倒去，正好落入趕來的羅姆尼懷里。

“林毅！

林毅！”

羅姆尼拍著他的臉呼喚，莫洛克抱著昏迷的卡伊急得跺腳：“起霧了！

好大的霧！”

兩人把林毅和卡伊安置到艙床，羅姆尼囑咐莫洛克照看，轉身往船尾去。

船早停了，濃霧厚得像化不開的棉絮，船底竟浮起巨大的陰影，像頭蟄伏的巨獸。

遠處飄來飄渺的歌聲，反復唱著“海涅努伊**”。

聲音越來越近，莫洛克抱著頭神經質般念叨“死亡女神”，跌跌撞撞逃出艙室。

就在這時，林毅睜開了眼。

船員們嚇得瑟瑟發抖，羅姆尼望著濃霧，忽然學著傅阿翁的樣子在胸前劃十字：“若能活著回連島，我便信你的主……”話音未落，濃霧里猛地升起條長長的東西，腥風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道黑影砸落——“啪”的一聲，船竟被劈成了兩半！

林毅拽著卡伊，拼命游出沉船的漩渦，好不容易抓住條大船殘骸上的小劃艇。

卡伊躺在船板上昏迷不醒，他坐在船尾，仰頭望著月亮，雙手合十：“希娜女神，求您保佑……”看了眼卡伊，他終于撐不住，昏了過去。

風掠過時，東方己泛魚肚白。

小船順著洋流漂向遠方。

“毅，醒醒?！?br>
林毅睜開眼，撞進一雙映著破曉微光的眸子——那雙眼太亮，亮得讓人忽略了眼前的臉本是卡伊。

“卡……伊？”

他遲疑著開口。

眼前的人明明是卡伊的模樣，氣質卻全然不同。

對方沐浴在晨光里，抬手將散亂的發絲別到耳后，優雅地坐到船頭：“我沒有名字，你喚我‘晨曦’便好。

卡伊就在這具身體里，昨夜的異象讓我附了身?！?br>
林毅抬臂看著新出現的紋身：“昨天……真是毛伊的傳承？

我是中原人，他為何選我？”

“萬事皆有因果，早晚會清楚的?！?br>
晨曦眉眼帶笑，“毛伊的傳承給了你力量，還能控火——現在是小火星，往后或許能引太陽之力呢?！?br>
林毅只當是天方夜譚。

太陽完全升起時，晨曦沉了下去。

卡伊眨著懵懂的眼睛坐起來，顯然對夜里的事一無所知。

臨近中午，幾艘去北島祭祀的船發現了他們。

林毅、卡伊總算和莫洛克、羅姆尼重逢了。

羅姆尼的船毀了，還折了兩個水手，整個人蔫蔫的，獨自坐在篝火旁發呆。

林毅拎著一壇酒和兩個杯子走過去，斟滿遞給他。

“砰”的一聲碰杯，兩人仰頭干了。

羅姆尼愣了愣，夸道：“好酒量?！?br>
一壇酒見了底，羅姆尼盯著空杯，聲音發悶：“這輩子……怕是再不敢跑船了?！?br>
林毅看著他，忽然開口：“羅姆尼大叔，將來做我的船主吧?！?br>
羅姆尼猛地抬頭，少年眼里的意氣風發撞進他眼底，恍惚間竟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重重一拍大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