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崖下之約

亂葬崗的夜，比傳聞里更黑。

七星隕鐵鑄就的鎖鏈橫七豎八地垂在斷崖邊，風一吹便叮當作響，好像無數冤魂正用指甲刮擦鐵壁。

魏無羨立在崖口，衣袍裂口處滲出的血己經凝成黑痂，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垂眸把玩掌心的陳情。

笛身溫潤，卻遮不住內里翻涌的兇煞——那是他親手封進去的，三千兇靈最后的嘶吼。

“魏嬰。”

火把的光從背后照來，將那三個字映得發燙。

魏無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卻還是彎了彎眼，用慣常吊兒郎當的語調應道：“含光君，好巧，你也來賞月？”

藍忘機不答，只一步步走近。

雪白的靴底踏過亂石與殘骨，竟沒沾半點塵穢。

火把的光越來越亮，在魏無羨腳邊投下一圈顫抖的金線，仿佛提醒他：再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跟我回去。”

藍忘機終于開口，聲音像冰下暗流，聽不出波瀾，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魏無羨低笑，指腹摩挲過陳情尾端的紅穗：“回去？

回去做什么？

繼續聽你們姑蘇藍氏的家規三百遍，還是再被百家押上炎陽殿審一次？”

他抬眼，眸底映著火光，像燒不盡的野火，“藍湛，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鬼將軍死了，溫情一脈滅盡，我手里這條陰虎符，足夠他們把我釘在恥辱柱上一千年。

我回不去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身后斷崖忽起一陣陰風，吹得他衣擺獵獵。

藍忘機瞳孔驟縮，身形幾乎比意識更快地掠出。

然而魏無羨的動作更快——他轉身，縱身，黑衣在夜色中展開像折翼的鴉，帶著笑墜入深淵。

“藍湛，別犯傻——”尾音被風吹碎，崖下黑霧翻涌，瞬間吞沒了那道身影。

藍忘機的心跳仿佛也跟著一并墜空，他聽見自己血液逆流的轟鳴，下一瞬，避塵出鞘，劍光如匹練，竟毫不猶豫地追著那抹黑影躍下斷崖。

下墜的風聲呼嘯，魏無羨睜眼，看見藍忘機白衣翻飛，像逆流的雪，固執地沖破黑暗。

他伸手，指尖幾乎能碰到對方微涼的指尖，卻在即將交握的剎那，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白光吞沒。

意識模糊前，他聽見藍忘機極輕的聲音穿過耳膜——“魏嬰，你值得。”

白光炸裂，天地倒轉。

待魏無羨再睜眼，己躺在柔軟的草地上。

陽光透過桃花枝椏，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金斑，空氣中浮動著清甜的香氣。

他愣了半晌，猛地坐起，正對上藍忘機近在咫尺的淺色瞳孔。

“……我們死了？”

他遲疑地問。

藍忘機搖頭，指尖碰了碰他腕間脈息，確認跳動平穩后，才低聲道：“不知。”

魏無羨環顧西周，遠處山巒如黛，近處溪水潺潺，一只白鹿悠閑地踱過草地，低頭飲了一口山泉，又抬頭沖他們甩了甩尾。

他眨眨眼，忽然笑出聲：“藍湛，看來天道嫌我們命硬，一腳踹到別的世界了。”

藍忘機“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他染血的袖口，指尖微動，靈力化作細流覆上傷口。

魏無羨由他動作，懶洋洋地往后一躺，枕著胳膊看天：“也好，舊賬一筆勾銷。

就是不知道這兒有沒有天子笑……”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驚叫。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桃花林里鉆出個扎雙髻的小姑娘，懷里抱著的竹籃“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撒了一地。

她瞪圓了眼，看看魏無羨，又看看藍忘機，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是誰？

怎么會從天上掉下來？”

魏無羨樂了，翻身坐起，沖她揮揮手：“小妹妹，我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仙人，專門來拯救世界的——”藍忘機輕咳一聲。

魏無羨立刻改口：“……順便迷路了。

請問，這是哪兒？”

小姑娘歪頭想了想，脆生生答：“長留山呀！

我叫花千骨，是尊上的徒弟。

你們要不要跟我去見尊上？

他可厲害了，什么都知道！”

魏無羨挑眉，與藍忘機對視一眼。

后者微微頷首，他于是笑得露出虎牙：“那就麻煩花小……呃，千骨姑娘帶路了。”

桃花瓣隨風揚起，像一場溫柔的雪。

魏無羨走在最前，黑衣掠過草葉，驚起幾只彩蝶。

藍忘機落后半步，目光始終鎖在那道背影上，仿佛只要這樣看著，就能確認對方真的毫發無傷。

無人注意到，他們方才墜落的草地上，殘留的白光凝成兩枚交疊的指環，一黑一白，悄然沉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