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與子的沉默約定

1992年4月13日，清晨六點。

林明遠站在家門口的晨光里，背對著林天，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水泥地上。

他穿著那件只有見領導或重要場合才會穿的中山裝——深灰色，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茍，連領口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爸。”

林天站在門內，手里握著那個裝著三百二十塊七角三分的鐵皮盒子。

林明遠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肩膀很寬，但此刻微微有些垮塌，像一座承受了太久風雨的山。

“老趙那五百，”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兒子年底結婚，原本是攢著辦酒席的。”

林天的手指收緊。

鐵皮盒子冰冷的邊緣硌著手心。

“車間老王借了兩百，他**親在鄉下，每個月的藥錢得三十多。”

林明遠繼續說，像在念一份清單，“還有小張，剛轉正，攢的第一筆錢……爸。”

林天打斷他，“我知道。”

林明遠終于轉過身。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些被鋼鐵廠的粉塵和歲月刻出的皺紋，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擔憂，有不舍，但最深處，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不全知道。”

林明遠說，“這些錢，對咱們家是希望，對他們，是命。”

他從中山裝的內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三百塊錢，還有一張存折。

“這是我的。”

他把布包放在鐵皮盒子上，“加****，一共一千西。”

林天看著那疊錢。

每一張都很舊，邊緣磨損，有些還粘著黑色的油漬——那是父親從工資里一張張省下來的，在無數個深夜點著臺燈數過的。

“爸……”林天的喉嚨發緊。

“拿去。”

林明遠只說了兩個字。

然后他拍了拍兒子的肩。

那只手很重，帶著鋼鐵工人全部的力氣和囑托。

拍完，他轉身，推起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弄堂的晨霧里。

林天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

他想起前世父親去世時，整理遺物，在一個鐵皮盒子的最底層發現了一張紙條。

上面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天兒上大學，學費還差八百。

下個月加班。”

那張紙條的日期，是1992年5月。

原來父親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退路，卻從沒告訴過他。

林天握緊鐵皮盒子，轉身進屋。

妹妹林清己經醒了，正坐在小床上疊被子。

看見哥哥進來，她仰起臉：“哥，爸是不是……嗯。”

林天把盒子小心地放回抽屜，上了鎖，“清，在家寫作業，哥出去辦事。”

“可是哥你病剛好……沒事了。”

林天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晚上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林清眼睛亮了：“什么好東西？”

“秘密。”

出門時，林天聽見妹妹在身后小聲說：“哥，小心點。”

他回頭，看見十西歲的女孩站在門口，晨光給她瘦小的身影鍍了層金邊。

她笑著，眼眶卻有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