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人間

1981年蒙東鄉村夏季的一個雨夜，大雨傾盆，瓢潑如注，雷電交加劈開一瞬亮如白晝的光明。

茫茫黑暗中，一戶房子露出昏黃的不甚明亮的暖光，產婦撕心裂肺的**和轟鳴的雷雨聲交織為一，最終嘶吼聲逐漸消歇，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在昏黑的夜色里。

“素芬生了，是個姑娘。”

五十歲的接生婆張文翠剪完臍帶后顧不得滿手的臟污，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然后抱起孩子對當家的說道。

魁梧結實的黑漢子陳樹軍放下原本高舉的雙手，神色肉眼可見的黯淡起來，“不說是小子嗎？

這二子咋又是丫頭蛋子？”

他語氣摻雜著落寞和不快，濃眉緊緊皺著。

張文翠幅度很小地撇了撇嘴，深深的法令紋一閃而現，她像是見怪不怪般回道:“那也沒法整，咋也怪不著我，多生幾個就好了。”

陳樹軍鎖著眉頭扒開襁褓，嗷嗷哭喊的孩子突然安靜下來，看著孩子憋得通紅的小臉和沒擦干凈的黏膜，陳樹軍心中厭惡更甚，語氣平平地說道:“大嫂子，麻煩你今天晚上幫幫忙照看照看，一會就從這睡吧。”

張文翠給孩子掖了掖被角，輕輕拍了拍孩子語氣強硬的回道:“知道了你快睡去吧，在這也幫不上啥忙。”

陳樹**身回到了東屋，緊緊關上了房門。

萬頃的黑暗里唯獨留下了西小屋的一豆燭光。

張文翠拍拍累睡著了的劉素芬，伏在她身旁問她感覺咋樣，劉素芬恍惚片刻回答:“就跟剛生完老大的感覺一樣。”

張文翠心定了下來，趕緊讓劉素芬給孩子喂奶，接著給她清理身體。

又困又餓的女嬰吃完奶就熟熟的睡著了，天真無邪不明事理的小小的她在母親的懷里酣然入夢，絲毫預料不到自己跌宕不平的人生己經按下了開始鍵。

劉素芬看著懷里睡得正香的女嬰，心中說不出來的柔軟，恍然間她像是意識到什么一樣目光一凝，緩緩嘆了一口氣，單眼皮的細長眼睛裝滿了擔憂。

她慢慢湊近孩子，輕輕親了一口闖過鬼門關辛苦生下的孩子。

張文翠端著一碗熱湯面條走進屋，“素芬，快來趁熱吃碗面條。”

劉素芬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鼻子發酸，“謝謝大嫂子，得虧有你，不然……不然我可咋整啊……”張文翠拍拍她，安慰道:“可沒事，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我也就有個接生的手藝，別的……也幫不上啥忙……快吃吧，一會涼了。”

劉素芬眼睛一眨，一滴眼淚掉進了碗里，然后是兩滴，三滴，最后她捧著臉壓抑的哭起來，眼淚漫過指縫，蔓延出無盡的悲傷。

她聲音斷裂破碎:“大嫂子……二子估計……留不住了……得送出去了……”張文翠嘆了一口氣，撫了撫她的后背。

“唉……以后再認回來。”

回答她的是低低的嗚咽聲。

沉痛的哭聲壓的黑夜愈發深邃。

最后一點光亮也熄滅殆盡，留下了純粹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