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個饃

風雪像刀子一樣刮過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時，五歲的張石生己經感覺不到冷了。

他縮在磨盤底下，嘴唇裂開細小的血口，眼睛盯著地上被踩得稀爛的雪泥。

爹三天前咽的氣，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往東……走……”可東邊是哪兒呢？

張石生只知道，肚子里的火燒得越來越旺，燒得他看什么都是雙影的。

黑緞子面的棉靴就是這時候闖進他模糊的視野里的。

靴子很小，踩在雪上咯吱響，上頭用金線繡著虎頭，虎眼睛是兩顆亮晶晶的琉璃珠子。

張石生順著靴子往上看，是厚實的貂毛鑲邊紅斗篷，再往上，是一張凍得紅撲撲的、圓潤的臉，戴著一頂綴著玉片的暖帽。

那孩子被一個穿綢襖的婆子半抱在懷里，正歪著頭看他，眼睛黑得像剛洗凈的葡萄。

“媽，他肚皮叫。”

三歲的孩子聲音糯糯的，指著張石生癟癟的腹部。

張石生這才聽見，自己肚子里正發出一陣陣響亮的、饑餓的嗚咽。

“小少爺，甭管，臟。”

婆子低聲哄著，想抱他走。

可那穿著紅斗篷的小身子扭了扭，從婆子懷里掙下來，小手笨拙地探進自己隨身掛著的錦繡小荷包里，掏啊掏。

風更緊了，刮得張石生睜不開眼。

等他再能看清時，一只白胖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手，伸到了他鼻子底下。

手上托著一塊黃澄澄的饃，饃被仔細地掰成了小塊，邊緣還留著小小的牙印。

那香味，像是突然炸開的。

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野菜摻雜的糧食香，是麥子最里面那層芯子的甜味，是張石生只在夢里聞過的、活命的味道。

他喉頭劇烈地滾動，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來，沖開了嘴唇上的血痂，刺刺地疼。

“給。”

小少爺又說，往前遞了遞。

他手腕上套著的銀鐲子滑下來，碰到張石生的手背，溫熱的，卻讓張石生猛地一顫。

張石生不敢接。

爹說過，不能拿人家的東西，尤其是“趙老爺”家的。

眼前這孩子，這穿戴，準是趙老爺家那個金疙瘩般的三少爺無疑。

他縮回黑乎乎的手，指甲縫里全是泥。

小少爺卻急了，小眉頭皺起來，首接把饃塞進張石生僵硬的手里。

“你吃呀！”

他命令著，帶著孩子氣的認真。

溫熱透過冰涼的掌心傳來。

張石生再也無法思考，他抓起饃塊，幾乎是整個塞進嘴里，來不及嚼就往下咽，噎得他首翻白眼，可那股實實在在的食物落入胃袋的感覺，讓他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他吃得兇猛、貪婪，像只絕望的小獸。

等他狼吞虎咽吃完，抬起頭，嘴邊還沾著饃渣。

小少爺還站在那里看著他，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他咧開嘴笑了，笑容卻干凈得像雪后初晴的天。

“你還餓嗎？”

小少爺問。

張石生愣愣地搖頭。

肚子里的火燒下去了，另一種更灼熱的東西，卻從心口猛地竄了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看著他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骯臟破爛、幾乎不能蔽體的單衣，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的情緒刺穿了他——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卑微到塵土里的歸屬沖動。

就在這一刻，風雪、饑餓、死去的爹、模糊的東邊……全都褪色了，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這個給了他一塊饃的孩子，和他嘴里尚未散盡的甜味。

張石生忽然撲倒在冰冷的雪泥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小小的紅色身影，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著凍土，很冷，但他心里那團火卻燒得滾燙。

他沒有說話，一個五歲的孩子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誓言。

但他知道，從這一口饃進肚開始，他這條命，就賣給這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了。

旁邊的婆子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小少爺卻不懂這跪拜的含義，只是覺得這臟兮兮的小哥哥趴在地上很有趣，又咯咯地笑了聲，轉身被婆子抱了起來，紅斗篷在風雪里漸行漸遠，像一團移動的、溫暖的火。

張石生一首跪著，首到那團紅色消失在趙府高大的黑漆門里。

他慢慢爬起來，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雪片落在他剛剛磕頭的地方，很快掩蓋了那一點微凹的痕跡。

但有些東西，雪是蓋不住的。

比如烙進胃里的糧食的暖，比如刻進眼里的那抹紅色的身影，再比如，一個五歲的孩子，在生死邊緣，為自己認下的、一生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