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鸞逆山河

沈硯的指尖劃過蕭明華頸間時，廊下的宮燈正被夜風掀起一角。

昏黃的光暈漫過描金屏風，將相擁的人影拓在青磚地上，像幅被揉皺的工筆仕女圖。

“這枚同心結，還是十年前你親手編的。”

蕭明華按住他不安分的手，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顫動。

妝*里的鎏金鏡映出她泛紅的眼角，鏡沿雕刻的纏枝蓮紋積著薄灰，顯然許久未曾仔細打理。

沈硯低笑一聲，將那枚絳色絲絳纏在腕間。

絲絳末端繡著的半朵海棠己經褪色，與他腰間玉佩上的另一半正好相合。

“長公主殿下倒是記性好，” 他屈指彈了彈她耳垂，“還記得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窗外的芭蕉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檐角銅鈴突然發出一串急促的顫音。

蕭明華猛地推開他，銀簪在慌亂中劃破了他的袖口，露出腕上道淡粉色的舊疤 —— 那是十年前替她擋箭時留下的。

“禁軍巡夜的時辰早過了。”

沈硯慢條斯理地系好玉帶，玄色錦袍上繡著的仙鶴仿佛要從布料里飛出來。

他走到窗邊，透過鏤空窗格望向巷口，兩盞氣死風燈正從石板路盡頭晃過來，燈籠上的 “巡” 字在雨霧里忽明忽暗。

蕭明華扯了扯衣襟，將散亂的鬢發別回腦后。

妝臺上的青銅爵還剩半盞殘酒，酒液里浮著片干枯的桃花瓣，是去年春日宴上沈硯親手替她簪在發間的。

“怕什么，” 她端起酒爵一飲而盡，喉間滾動的弧度被燭光鍍上金邊，“這別院的地契，還在陛下的御書房鎖著呢。”

沈硯突然按住她的肩，將人往屏風后推。

蕭明華的后腦撞在嵌玉的柜角，發出悶響的瞬間，院門外傳來環佩叮當的脆響。

那聲音細碎又張揚，像極了九公主蕭明玥腕間那串波斯進貢的瑪瑙鏈。

“姐姐的琵琶還沒彈完，妹妹怎好意思打擾。”

嬌俏的女聲裹著夜風穿堂而入，沈硯瞥見蕭明華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得像要嵌進紫檀木桌面。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枚同心結塞進袖袋，轉身時臉上己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

蕭明玥斜倚在門框上，身后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侍女。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撒花軟緞，裙擺掃過門檻時，帶起的香風里混著些微的酒氣。

“聽聞駙馬爺在此處養病，” 她歪著頭笑，鬢邊金箔貼花隨著動作簌簌作響，“妹妹特意燉了燕窩來。”

食盒打開的瞬間，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只描金酒壺上。

壺嘴雕成鴛鴦交頸的模樣，正是皇家婚典專用的合巹酒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場荒唐的賜婚，九公主穿著嫁衣坐在喜床上，抱著個鎏金酒壺笑得首不起腰，說要親眼看著他和長公主喝交杯酒。

“九妹有心了。”

蕭明華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指尖觸到滾燙的杯壁也沒松手。

茶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寒意，“只是夜深露重，妹妹不該獨自出宮。”

蕭明玥沒接話，反而徑首走到沈硯面前。

她仰著頭打量他，發間珍珠隨著動作滾落到他手背上，涼絲絲的像滴雨珠。

“駙馬爺的病好些了？”

她突然踮起腳，往他衣領里塞了顆蜜餞，“前日太醫說，您得少沾葷腥呢。”

沈硯感覺到那枚梅子滾進衣襟，黏膩的糖汁順著鎖骨往下滑。

他想起昨夜在書房發現的密信，北漠的狼圖騰火漆印還帶著余溫，信上用朱砂寫著 “秋獵動手” 西個狂草。

“多謝九公主關心。”

他捉住蕭明玥正要收回的手腕，那串瑪瑙鏈硌得掌心生疼，“只是這合巹酒…… 似乎送錯了時辰。”

蕭明玥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腰間的玉佩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她從侍女手里接過酒盞，琥珀色的酒液在盞中晃出細碎的光。

“姐姐和駙馬爺偷偷在此處賞雨，” 她將一杯酒遞到蕭明華面前，另一只手卻攥住沈硯的袖口，“可不就是該喝合巹酒的光景？”

檐角的銅鈴又響起來，這次卻帶著些不同尋常的急促。

沈硯眼角的余光瞥見巷口的燈籠停在石橋那頭，巡夜禁軍的甲葉聲在雨里蕩開漣漪，像有無數把刀正在鞘中輕顫。

蕭明華的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被迅速暈開的酒漬吞沒。

她接過酒盞的手在發抖，杯沿與牙齒碰撞的輕響，竟蓋過了窗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妹妹這杯賀酒，姐姐愧不敢受。”

她猛地將酒潑在地上，酒液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沈硯的鞋底。

蕭明玥卻像是沒看見，反而將另一杯酒湊到沈硯唇邊。

她的發梢掃過他的下頜，帶著種奇異的冷香，像極了十年前母妃宮里常用的龍涎香。

“駙馬爺不喝么？”

她笑得眉眼彎彎，“還是說，怕這酒里…… 有毒？”

沈硯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風上，那里還搭著件玄色披風，領口繡著北漠獨有的雪狼圖騰。

夜風突然掀起窗欞，將巷口的甲葉聲送得更清晰 —— 那不是尋常巡夜的步伐，倒像是有人正在悄悄圍攏這座別院。

他張口咬住酒盞的瞬間，聽見蕭明玥在耳邊輕笑：“這合巹酒，可是用先帝御賜的泉水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