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渭水邊上的酒香

武德七年，秋。

渭水南岸的杜曲小鎮，浸在一片溫軟的金風里。

道旁的槐樹葉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往來車馬碾出細碎的聲響。

鎮口新開了家小酒肆，幌子上寫著三個稚拙的字——忘憂坊。

酒肆的主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名喚李承淵。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結實的胳膊。

此刻正彎腰將一壇新釀的米酒搬上柜臺，動作利落，額角卻沁出了薄汗。

沒人知道，這具看似普通的軀殼里，藏著一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

三年前，他從一場昏沉中醒來，就成了這個父母雙亡的孤子。

原身的記憶零碎得很，只記得養父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臨終前塞給他一枚溫玉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只展翅的玄鳥，紋路繁復，絕非市井之物。

養父只說，這是他襁褓里帶來的，讓他好生收著，莫要示人。

李承淵摸了**口，那枚玉佩正貼著肌膚，暖得熨帖。

他壓下心頭翻涌的思緒，抬手擦了擦汗，抬眼看向酒肆里寥寥的幾位客人。

忘憂坊開張不過半月，生意卻漸漸有了起色。

秘訣無他，全在李承淵手里的酒。

他用現代的蒸餾法子改良了米酒，度數不高，卻清冽醇厚，沒有尋常米酒的酸澀。

更奇的是，他還弄了個“會員牌”——凡在店里存夠十吊錢的，便能領一塊木牌，日后喝酒打八折，還能提前預訂新釀。

至于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主顧，他更是雇了個跑腿的小童，專門送酒上門。

這些在千年后再尋常不過的法子，放在武德年間的小鎮上，卻新鮮得讓人咂舌。

“小哥，再來一壺！”

鄰桌的糙漢拍著桌子喊，嗓門洪亮，“你這酒，喝著就像神仙釀的！

比城里那些大酒肆的強多了！”

李承淵朗聲應下，轉身從酒缸里舀了一壺，親自送過去。

他眉眼清俊，性子又沉穩，待人接物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惹得客人都樂意與他閑談。

“小哥年紀輕輕，怎的想到開酒肆？”

糙漢喝得面紅耳赤，大著舌頭問，“依我看，你這腦子，去長安城里謀個差事，定能出人頭地。”

李承淵笑了笑，沒接話。

出人頭地？

他何嘗沒想過。

可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子，在這門閥林立的大唐，談何容易？

更何況，他心里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憑著零碎的記憶和對歷史的認知，他隱約猜到，自己的身世，恐怕沒那么簡單。

正說著，酒肆門口的簾子被人掀了起來。

走進來的是兩個男子。

為首的那人一身藏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身后跟著個精悍的隨從，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兩人身上的氣度，與這小鎮酒肆格格不入。

酒肆里的喧鬧聲，不知不覺小了下去。

李承淵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走上前拱手：“二位客官，里面請。

是打酒，還是小酌？”

為首的男子目光掃過酒肆，落在柜臺旁掛著的“會員牌”木架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又看向墻上貼著的一張紙，紙上寫著“外送十里，銅錢五十文”，嘴角微微勾起。

“倒是有趣。”

他輕笑一聲，聲音低沉悅耳，“店家，來一壺你這里的招牌米酒，再切兩斤醬牛肉。”

“好嘞。”

李承淵應聲，轉身去備酒菜。

男子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渭水的波光上，眉頭微蹙，似有心事。

隨從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留意著西周。

李承淵將酒菜端上來時，恰好聽到男子低聲嘆道：“漕運不暢，糧價飛漲，關中百姓，又要受苦了。”

他腳步一頓。

這話若是從旁人嘴里說出來，倒也罷了。

可從眼前這男子口中說出，卻帶著一股心系民生的沉重。

李承淵心頭一動，鬼使神差地多嘴了一句：“客官此言差矣。

漕運不暢，根子不在水，而在人。”

男子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哦？

此話怎講？”

隨從眉頭一皺，厲聲喝道：“放肆！

休得對我家郎君無禮！”

李承淵卻不懼，從容拱手：“郎君恕罪。

小子妄言，只是這些日子聽來往客商閑談，略有拙見。

渭水漕運，淤塞是小，沿途關卡盤剝才是大。

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的碼頭，抽成過重，船家苦不堪言，自然不愿走漕運。

再者，漕船老舊，效率低下，若能改良船型，加寬船身，加深吃水，運力至少能增三成。”

他話音落下，酒肆里一片寂靜。

男子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銳利漸漸化作震驚，繼而轉為深深的探究。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的少年，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半晌，男子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一介布衣，竟能看透這些？”

李承淵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眼前這人的容貌，這氣度，還有那心系天下的模樣……結合歷史的記憶，一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呼之欲出。

而就在此時，男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口衣襟滑落的一角玉佩上。

那枚玄鳥玉佩的一角，恰好露了出來。

男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身后的隨從，也注意到了那枚玉佩，臉色瞬間變了。

窗外的秋風，卷起幾片槐葉，落在窗臺上。

酒肆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承淵低頭，看到了那枚露出的玉佩，心頭咯噔一下。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己經不一樣了。

渭水邊上的這縷酒香，注定要飄進長安城的深處，攪動起一場席卷天下的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