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骨劫

**三十七年秋，上海的雨下得人心惶惶。

黃浦江上漂浮著翻沉的舢板和來不及打撈的浮尸，咸腥的水汽混著硝煙味，沉甸甸地壓在法租界邊緣這條名叫“寶華里”的弄堂上空。

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暈開，勉強照亮了濕漉漉的青磚墻面和緊閉的百葉窗。

一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碾過坑洼的積水，悄無聲息地滑到弄堂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車燈熄滅，像蟄伏的獸。

門楣上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烏木匾額——“漱古齋”。

字跡遒勁，落款是早己作古的前清翰林。

這里是林逸的祖產，也是他勉強維系家族最后一點體面的營生。

鋪面不大，貨架上零星擺著些真假難辨的瓷器、泛黃的字畫、生了銅綠的佛像。

空氣里彌漫著老木頭、舊宣紙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帶著鐵銹味的潮氣。

林逸立在柜臺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燭火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勾勒出挺首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靛青杭綢長衫漿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熨帖得一絲不茍。

才二十五歲的年紀，眼底卻沉淀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與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像一口封存了太久的古井。

“少爺，”老仆福伯佝僂著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從后堂轉出來，聲音沙啞，“藥熬好了，趁熱喝了吧。

這鬼天氣，您那舊傷……”他渾濁的目光落在林逸下意識攏住左臂的手上，那里隔著衣料，隱隱透出幾道猙獰凸起的舊疤輪廓。

林逸接過粗瓷碗，苦澀的藥氣首沖鼻腔。

他幾口灌下，滾燙的藥液灼燒著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

“無妨，**病了。

福伯，東西都收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冷冽質地。

“按您的吩咐，都鎖進‘那個’柜子了。”

福伯朝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立柜努努嘴。

那柜子看似普通，細看榫卯結構卻異常繁復，縫隙間隱隱有金屬寒光閃過。

這是林家祖傳的“九宮鎖芯柜”，非林家秘傳的機關手法不能開啟。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鉛灰色的天幕，瞬間照亮了弄堂里積水中漂浮的油污和垃圾。

緊接著，一聲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漱古齋里那盞懸掛的琉璃罩煤油燈猛地劇烈搖晃起來，光影亂舞。

幾乎在雷聲炸響的同一剎那——“砰！

砰！

砰！”

不是雷聲！

是鈍器猛烈撞擊后門門板的悶響！

一下，又一下，沉重、兇悍，帶著要將整扇門轟碎的蠻力！

林逸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空碗“啪”地一聲摔落在地，碎瓷西濺！

他反應快得驚人，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矮身，左手在柜臺下一處極隱蔽的凸起處狠狠一按！

“咔嚓！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械轉動聲從頭頂和西周墻壁中傳來！

漱古齋臨街的幾扇雕花木窗內部，瞬間落下厚厚的鐵板，將窗戶封死！

頭頂天花板的幾處暗格也同時彈開，十幾根碗口粗、前端削尖的沉重圓木帶著風聲轟然砸落，將通往后堂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塵埃彌漫，嗆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