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君顏

臘月廿三，祭灶的糖瓜香順著宮墻縫鉆進天宸殿時，聞人逸正支著下巴坐在窗邊，看殿外小太監們踮腳掛紅燈籠。

明黃的龍袍襯得他膚色勝雪，發間只簪了支素銀流云簪，垂落的發絲掃過臉頰，竟比廊下初綻的紅梅更顯剔透。

他指尖捏著顆剝好的松子糖，目光追著那幾個手忙腳亂的小太監，眼尾彎起時，倒像有細碎的光落在眼底——只是這份柔和里，又裹著幾分不屬于女子的清貴，像京中貴女們私下議論的那樣，陛下生得是“人比花嬌”，卻偏偏長了副矜貴公子的骨相，連抬手拂過袖口褶皺的動作，都帶著種漫不經心的雅致。

“陛下，剛從南疆遞來的急報，宸王殿下的隊伍己過蒼瀾關，估摸著臘月廿七便能抵京。”

李顯德輕手輕腳走進來，將燙好的牛乳放在窗邊小幾上，聲音壓得極柔。

他跟著聞人逸快十年，最清楚這位陛下的性子，看著是九五之尊，私下里卻還像個等著兄長歸家的孩子。

聞人逸聞言，捏著松子糖的手頓了頓，隨即轉頭看向李顯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知道了，讓膳房多備些大哥愛吃的醬肘子，還有……他上次說南疆的梅子酒烈，讓御酒坊再溫幾壇。”

“哎，老奴這就去吩咐。”

李顯德應著，目光掃過自家陛下——陛下今年二十，身高也只比京中一般男子稍高一點，方才那幾個掛燈籠的小太監，看著都比陛下矮些，也難怪陛下待他們和顏悅色，連他們打翻了燈籠架，都只讓內務府再送新的，沒半句責備。

可若是換了高個子的臣子，譬如昨日來奏事的兵部尚書，那老大人比陛下高了近一個頭，陛下聽奏時雖沒說什么，卻全程沒笑過，連遞茶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半拍，那淡淡的疏離勁兒，旁人或許看不出來，李顯德卻看得明明白白。

也就三位王爺例外。

聞人逸指尖摩挲著牛乳杯的描金紋，忽然想起三哥聞人澈昨日來殿里時說的話。

瑞王昨日去城外馬場跑了一圈，回來時還帶著一身寒氣，卻硬是拉著他說了半個時辰，一會兒說要給大哥二哥準備見面禮，一會兒又抱怨京中最近的戲班沒意思，等兄長們回來，定要拉著一起去城外的溫泉莊子。

“三哥還說，二哥這次回來，怕是又要比去年高些。”

聞人逸輕聲嘀咕了句，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別扭。

三位哥哥里，二哥聞人凜最高，去年回來時，他站在二哥身邊，堪堪過二哥肩頭，二哥伸手揉他頭發時，他得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二哥的臉。

大哥聞人昭比二哥矮些，卻也比他高半個頭，三哥雖最瀟灑，個子也沒落下，兄弟西人站在一起，他永遠是最矮的那個。

不過這點小別扭，很快就被對兄長們的期待壓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最上層的一個木盒，打開后，里面是三柄一模一樣的玉柄折扇，扇面上分別畫著南疆的青松、北境的飛雪，還有京郊的桃花——是他上個月偷偷讓畫院的師傅畫的，想著大哥守南疆，二哥鎮北境，三哥在京里最愛賞桃花，正好一人一柄。

“陛下，瑞王殿下在外求見。”

殿外小太監的聲音傳來。

聞人逸趕緊把木盒收好，走到殿門口時，就見聞人澈穿著身月白錦袍，手里提著個食盒，正站在廊下笑。

瑞王殿下生得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瀟灑，見他出來，立刻走上前，伸手就想揉他頭發，卻被聞人逸輕輕躲開。

“怎么，當了陛下就不讓三哥碰了？”

聞人澈故意逗他，把食盒遞過去，“剛從西街老字號買的糖糕，你最愛吃的桂花味。”

“你別弄亂我頭發，”聞人逸接過食盒，嘴角彎了彎，卻還是規矩地喊了聲“三哥”，只是這份恭敬里，又藏著依賴——他打開食盒，拿起一塊糖糕咬了口，甜香瞬間漫開，眼底也染了暖意。

“大哥的急報你看了？”

聞人澈跟著他走進殿里，目光掃過窗邊的牛乳杯，“李顯德，再給我倒杯茶。”

“看了，臘月廿七到。”

聞人逸點頭，又咬了口糖糕，“二哥呢？

北境的消息還沒到嗎？”

“昨兒收到的，說北境雪大，隊伍走得慢些，估摸著臘月廿八能到。”

聞人澈接過李顯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你放心，大哥二哥心里記掛著你，再慢也會趕在除夕前回來。”

聞人逸“嗯”了聲，指尖捏著糖糕的油紙，忽然想起前幾日戶部奏報的災情。

去年冬天下了場大雪，江南幾個州府受了災，他讓戶部撥款賑災，又讓工部趕制棉衣，昨日收到奏報，棉衣己經送過去了，災情也穩住了。

他雖生得秀氣，樣子也有幾分軟糯，可在朝政上，卻從不含糊——**三年，他革除弊政，減輕賦稅，朝堂清明，百姓安樂，連幾位老臣都說，天晟出了位明君。

“在想什么？”

聞人澈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什么，”聞人逸回神，把剩下的糖糕吃完，“在想除夕宴上該上些什么菜，大哥愛吃肉，二哥愛吃辣，三哥你愛喝甜湯，得讓膳房都備齊了。”

聞人澈笑了：“還是逸兒細心。

對了，我讓人給你做了件新的狐裘，明日送來，你身子弱，過年時穿，別凍著。”

“謝謝三哥。”

聞人逸抬頭看他，眼底滿是依賴。

他從小就依賴三位兄長，大哥威嚴，卻總把最好的留給她；二哥看著冷冽，卻會在他受委屈時，替他撐腰；三哥灑脫，卻最懂他的心思。

當年先皇駕崩，他年紀小，是三位兄長撐起朝堂，幫他穩住江山，如今兄長們手握重兵，雖有兩位在外駐守，卻依舊是他最堅實的依靠。

兩人又聊了會兒，聞人澈想起還要去內務府交代給兄長們準備禮物的事，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揉了揉聞人逸的頭發，笑著說：“等著吧，大哥二哥回來，定給你帶好多好東西。”

聞人逸送他到殿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轉身回殿。

李顯德端來溫水，他喝了一口，又走到書架前，拿出那個木盒，輕輕**著扇面上的花紋。

窗外的紅燈籠越掛越多，年味也越來越濃。

他想起小時候，每到過年，大哥會陪他放煙花，二哥會教他騎馬，三哥會帶他去逛廟會，如今雖當了陛下，可那份期待兄長歸家的心情，卻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顯德，”聞人逸忽然開口，“把那幾壇溫好的梅子酒，放到大哥的偏殿去，再把二哥愛喝的北境烈酒，也備好。”

“哎，老奴這就去。”

李顯德應著，看著自家陛下眼底的期待，心里也跟著暖了起來。

天宸殿的暖爐燒得正旺，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紅梅上，美得像一幅畫。

聞人逸坐在窗邊，手里拿著那柄畫著桃花的折扇，指尖輕輕拂過扇面，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還有幾天，大哥、二哥就回來了，到時候，他們又能像小時候一樣，一起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