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憐，別怕，我來了

“不要……放開……嗚~”細碎的嗚咽像被揉皺的棉絮，飄在充斥著粗喘和調笑的房間里，輕得幾乎要被吞沒。

“哈哈，美人多叫兩聲，哥哥們愛聽。”

染著酒氣的聲音貼著耳畔，帶著黏膩的惡意，“你看你這模樣，比樓里的花魁還勾人，攝政王竟藏得這么緊。”

“你好了沒？

到我了。”

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催著，靴底碾過地上散落的玉佩——那是蕭煜恒前些日子尋來的暖玉，特意雕了朵蘇憐最愛的鈴蘭，如今碎成了兩半，像蘇憐此刻的心。

“王爺……煜、煜恒、救我……哈哈哈，還想著攝政王呢？”

有人捏著蘇憐的下巴晃了晃，強迫他抬起那張淚痕斑駁的臉，“看你把哥哥們伺候的這么舒服的份上，告訴你一個消息，攝政王被下藥引去了城郊，想找怕是早就去地府報道了吧。”

蘇憐睫毛顫了顫，眼尾紅得像被揉碎的胭脂，卻連眨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快兩個時辰，那些人像拆一件珍貴卻不耐摔的瓷器，把他身上的光鮮一點點碾碎——原本繡著云紋的月白長衫被扯得稀爛，露出的白玉般肌膚上，青紫的淤痕疊著泛紅的指印，在白皙皮肉上織成猙獰的網。

可哪怕這樣，配上他精致的眉眼，也是極美的，看著便讓人憐惜，只是那雙眼曾盛滿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空洞的麻木，像蒙了灰的琉璃。

男孩的睫毛微微顫動，臉上是未干涸的淚痕。

他軟塌塌地靠在身后那個微胖男人的懷里，身前的人還在動作，每一下都牽扯著骨頭縫里的疼，可他喉嚨早啞了，只能從齒縫漏出幾縷破碎的**，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卻連攥緊的力氣都無。

忽然，身前的動作猛地停了。

沒有預兆的，一顆頭顱“咚”地砸在地上，血珠濺起來，落在蘇憐半邊臉上，溫溫的，帶著鐵銹味。

房間里靜了一瞬，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聲。

緊接著，“砰、砰、砰”——又是幾顆頭顱落地，滾到墻角，睜著的眼睛還映著滿室狼藉。

蘇憐身后的男人像是才反應過來，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猛地把蘇憐往旁邊一推，自己連滾帶爬地往后縮：“不、不！

別殺我！

我們……我還沒碰他！

真的！”

蘇憐本就沒力氣，被這一推，像片枯葉似的摔在地上。

他側躺著，臉朝著門口，眼神渙散，躺在那像沒有聲息的死人。

視線里慢慢映出一道模糊的玄色的身影。

那人身上還沾著未干的血，盔甲的甲片泛著冷光，手里的長劍滴著血，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像敲在他心上。

是王爺嗎。

蘇憐神志還未恢復清明，呆呆的看著那道身影，沉寂的心臟好像又開始跳動了。

蕭煜恒輕功用到極致終于趕過來，見到平日里護在手心自己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人變成這般模樣。

他見過蘇憐笑的模樣，眼尾彎彎，像揣了顆小太陽；見過他鬧別扭的模樣，鼓著腮幫子別過頭，卻偷偷用余光瞟他；見過他安安靜靜看書的模樣，睫毛垂著，側臉軟得像塊暖玉。

可從沒想過，會見到這樣的蘇憐——衣衫破碎，傷痕累累，躺在滿是血污的地上，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層化不開的疲憊。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護了五年的人啊。

當年從人牙子手里把瘦得像小貓似的他抱回來，怕他冷，夜里總把他揣進自己被窩；怕他吃不慣宮里的飯，特意讓小廚房學做他愛吃的糯米糕；他說想學劍，蕭煜恒便親自教，怕劍鋒傷著他，特意把劍尖磨得圓鈍……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如今卻被這些雜碎糟踐成這樣。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喘不過氣，握著劍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順著劍身滑到劍尖，砸在地上，濺開一朵朵小血花。

“別、別殺我，我們、我、我還沒有做”，那個肥胖男人見到只剩下自己還活著，早己嚇得六神無主，胡亂的說著話。

蕭煜恒沒說話，只是猛地抬手，將劍擲了出去。

“噗嗤——”長劍像道黑閃電，毫無阻礙地從那肥胖男人的眉心刺入，帶著他的身體往后撞去，小半截劍身嵌進墻體，男人才軟軟地垂了頭，死不瞑目。

蕭煜恒一把扯掉身上沾血的盔甲，又褪下外衫，疾步走到蘇憐身邊蹲下身。

他的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小心翼翼地將蘇憐扶起來，把外衫披在他身上，遮住那些刺目的傷痕，然后單膝跪著，隔著布料環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里。

“阿憐……”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靠在他胸膛上的人微微抖了一下。

那道熟悉的聲音像根針，刺破了蘇憐渾渾噩噩的殼。

他睫毛顫得更厲害了，眼神慢慢聚焦，可身體實在太沉，連張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發白的嘴唇翕動著，像條離水的魚，什么聲音都發不出。

一滴淚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蕭煜恒的手背上，涼得像冰。

蕭煜恒的心跟著一縮，又輕輕喚了聲：“阿憐。”

喉嚨似乎只能發出這兩個他路上在心里喊了無數遍的字。

他彎下腰，猛地側過頭，將臉埋進蘇憐頸窩下的鎖骨處。

那處骨骼線條很輕，平日里蘇憐總愛讓他枕著，說這里暖和。

此刻他把額頭抵著那點凸起的骨節，鼻尖蹭過細膩的皮膚，眼淚就這么涌了出來。

不是哭嚎，連哽咽都壓在喉嚨里，只有肩膀在輕輕發顫。

濕熱的淚很快洇透了薄薄的外衫，滲到蘇憐的皮膚上，溫溫的。

他環著蘇憐的手越收越緊，指節捏得發白，仿佛要把懷里的人揉進自己骨血里。

誰能想到呢？

朝里人都怕他蕭煜恒。

說他是冷面閻羅，掌著**大權，紫宸殿上一句“不妥”，能讓百官噤聲；說他心硬如鐵，在先帝靈前扶靈三月，脊梁挺得筆首，連眼眶都沒紅過。

可此刻，他抱著懷里傷痕累累的人，埋在他鎖骨處，像個弄丟了珍寶的孩子，哭得無聲無息。

外衫褪下后墨色的內襯領口松著，往日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散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那些支撐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的冷硬，那些震懾內外的威嚴，在看到蘇憐這副模樣時，全碎了，碎成細小的片，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疼，和后怕——怕自己再晚一步，這懷里的溫度就徹底涼了。

蘇憐靠在他懷里，聞著那熟悉的、帶著淡淡松木香的氣息，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忽然一松。

他大概是累極了，眼皮越來越沉。

蘇憐以為自己己經死了，在死之前還能聽到蕭煜恒喚他阿憐。

想著之前的男人肯定是騙他的，王爺那么厲害的人肯定不會死的，只是好難過啊，王爺要是知道自己死之前遭遇過這些會不會嫌棄他，或者會不會自責……王爺還是不要知道這些事的好……意識漸漸沉下去，蘇憐靠在蕭煜恒懷里，徹底沒了動靜，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了過去。

蕭煜恒感覺到懷里的人徹底軟下來，埋在他鎖骨處的臉動了動，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阿憐，別怕，我來了。”

窗外的風卷著深秋的涼意吹進來，拂動他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可他渾不在意。

只是更緊地抱著懷里的人，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暖著那片冰涼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