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夜談

暴雨是亥時砸下來的，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祠堂的琉璃瓦上，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拍門。

李**把最后一根蠟燭插在供桌縫里，火苗被穿堂風卷得歪歪扭扭，照亮了圍著八仙桌坐的五個人。

“我說張**，你非要選今兒個聚？”

王二嬸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星子濺到她的藍布褲腳上，“七月半的夜，在老祖宗祠堂里開會，你不怕招東西？”

被叫做張**的老頭沒睜眼，手里的旱煙桿在桌沿磕了磕：“怕就不來了。

當年分祠堂那幾間偏房時，你們哪個往后縮過？”

坐在對面的劉木匠“嗤”了一聲，手里的刨子沒停，不知在削塊什么木頭：“張叔這話不對。

要不是村長說祠堂要翻修，誰樂意頂著雨來？

我那木料場還堆著貨呢。”

“貨重要，還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重要？”

角落里的趙丫頭突然開口，她剛嫁過來半年，扎著兩條麻花辮，說話時辮梢跟著顫，“我昨兒個在后院井里打水，看見井里漂著件紅衣裳，跟……跟三十年前跳井的陳寡婦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屋里頓時靜了，只有雨聲和柴火噼啪響。

李**往火堆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你看花眼了吧？

陳寡婦那事都過去三十年了，當年她男人在祠堂偏房吊死，她抱著娃跳井，井水紅了三天三夜……我沒看花眼！”

趙丫頭的聲音發緊，“那衣裳領口繡著朵白梅，我認得——我奶奶給我看過她年輕時的繡活，就這針法！”

張**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向趙丫頭：“***是……城西柳家的，當年跟著戲班子跑過江湖。”

張**的煙桿“當啷”掉在地上：“柳月娘？

她還活著？”

王二嬸猛地拍了下桌子，燭火晃得人眼暈：“張**，你別裝神弄鬼！

當年陳寡婦男人死在偏房，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死前可是跟你吵過架，說要揭發你把祠堂的木料偷去賣錢！”

“放屁！”

張**猛地站起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我偷木料？

那是你男人王屠戶半夜扛走的！

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把木料劈了燒肉鋪的火，肉香里都帶著松木味！”

劉木匠突然停下刨子，木頭碎屑在燭光里飄：“都別吵了。

上個月我翻修村西頭的土地廟，在梁上發現個布包，里面是半塊帶血的衣襟，還有張字條，寫著‘偏房第三塊磚后有東西’。”

所有人都住了嘴。

李**咽了口唾沫：“你……你去挖了？”

“挖了。”

劉木匠的聲音有點抖，“磚后面是空的，放著個小木盒，里面是個嬰兒的鞋，繡著白梅，跟趙丫頭說的一樣。”

趙丫頭突然捂住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奶奶說，當年她在戲班子，看見陳寡婦的娃被人抱走了，抱娃的人穿的是……是**的圍裙。”

王二嬸的臉“唰”地白了，抓著衣角的手使勁攥著：“你胡說！

我男人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男人死前為啥總說聽見嬰兒哭？”

張**冷笑，“他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說偏房的墻里有雙眼睛盯著他，還說那嬰兒的鞋上沾著他的血。”

外面的雨突然停了，祠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劉木匠慢慢舉起手里的木頭，燭光下能看清那是個小棺材的模樣：“我把那嬰兒鞋放進這木棺里了，打算明兒個埋到陳寡婦的墳前。

可剛才來的路上，我看見偏房的門開著，里面……”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滾：“里面坐著個穿紅衣裳的女人，懷里抱著個黑影子，正對著我笑。

她腳邊放著把屠刀，刀刃上的血還沒干。”

王二嬸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是她！

是陳寡婦來找我了！

當年是我男人怕她把偷木料的事說出去，把她男人勒死在偏房，又逼著她跳了井……那娃是我抱走的，我把他……把他埋在了土地廟的地基下……轟”的一聲雷，祠堂的門突然被吹開，冷風卷著雨水灌進來，燭火“噗”地滅了。

黑暗里，不知誰的手抓住了李**的胳膊，冰涼刺骨。

“李**，”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帶著水腥氣，“當年你幫著王屠戶搬**，分了三斤豬肉，還記得嗎？”

李**嚇得魂飛魄散，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那只手順著胳膊往上爬，指甲刮得他皮肉生疼。

“還有你，張**。”

那聲音又轉向另一邊，“你收了王屠戶的錢，把這事壓下來，讓陳寡婦死得不明不白，你的眼睛，就是那時候被她的怨氣熏瞎的吧？”

張**發出嗬嗬的怪響，拐杖在地上亂戳，卻怎么也站不穩。

黑暗中，趙丫頭摸索著點燃火柴，火光亮起的瞬間，她看見八仙桌上多了個濕漉漉的嬰兒鞋，鞋上的白梅像是用鮮血染的。

而桌邊的每個人身上，都沾著濕漉漉的黑發，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奶奶說，陳寡婦的娃本該叫趙念安。”

趙丫頭的聲音異常平靜，“她讓我把這雙鞋還給你們，讓你們陪著他們母子，在這祠堂里好好待著。”

火柴滅了，祠堂里徹底陷入黑暗。

外面又開始下雨，這次的雨聲里，混著嬰兒的啼哭，和女人若有若無的歌聲。

第二天雨停時，村里人發現祠堂的門從里面鎖死了。

撬開后，只見八仙桌上擺著五個小木棺，每個棺材里都放著件沾血的舊物。

供桌前的香灰里，有人認出那是五個人的頭發，纏成一團，像是永遠也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