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缺席的父親

晚飯在七點西十分結束。

林婉秋開始收拾餐桌，碗碟碰撞聲清脆而有節奏。

林雨想幫忙，但母親說：“你去復習吧，下周有期中**。”

《家庭分工規范》第二條：學習時間神圣不可侵犯。

林雨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不大，但異常整潔——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書架上書籍按高矮排列，顏料盒里的顏色按照色輪順序擺放。

墻上沒有海報，沒有照片，只有一幅她自己畫的靜物素描：一個蘋果，一個花瓶，幾何光影。

那是母親唯一允許掛的，“有助于培養審美”。

她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條銀行轉賬通知：“賬戶*建國向您尾號0924的賬戶轉賬5200.00元，備注：生日快樂，買點需要的。”

林雨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數字很整齊，5200——五百二十，諧音“我愛你”。

但她知道父親林建國只是隨便輸了個數，就像他每次轉賬一樣：開學轉5000，換季轉3000，過節轉2000。

數字本身沒有意義，它們只是履行義務的計量單位。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爸爸”。

上一次通話記錄是三個月前，時長一分十七秒。

內容是她問生活費是否到賬，他說“查一下”，然后掛斷。

林雨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后還是移開了。

她給父親回了兩個字：“收到，謝謝。”

幾乎是立刻，那邊回復：“在開會，早點休息。”

開會。

林建國永遠在開會。

他在一家外貿公司做副總，常年出差，回家時間像流星一樣罕見。

林雨記憶中的父親形象總是疊加著行李箱滾輪的聲音——進門時的咕嚕聲，出門時的咕嚕聲。

他像一個偶爾造訪的客人，對這個家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有一次，大概是初三那年，林雨鼓起勇氣問母親：“爸爸為什么總不在家？”

林婉秋當時正在熨衣服，熨斗在襯衫上滑過，蒸汽嘶嘶作響。

她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只是說：“爸爸工作忙，賺錢養家很辛苦。

你要懂事，不要抱怨。”

“可是——沒有可是。”

熨斗停在襯衫領口，壓出一個鋒利的角度。

“這個家要運轉，每個人都要盡自己的責任。

你的責任是學習，我的責任是照顧你，爸爸的責任是提供經濟保障。

明白嗎？”

明白。

林雨很早就明白了。

這個家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每個零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和功能。

情感是多余的潤滑劑，只會讓齒輪打滑。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室友蘇曉曉發來的微信：“雨寶生日快樂！！！

蛋糕明天補上！

今天兼職到十點哭哭”附帶一個撒花的表情包。

林雨嘴角動了動，想笑，但臉部肌肉像生銹了一樣僵硬。

她回了一個“謝謝”，加了個笑臉表情。

屏幕上那個**的圓臉咧著嘴，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

她放下手機，目光落在書桌角落。

那里放著一個木制相框，倒扣著。

林雨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它翻過來。

相框里是一張五歲時的照片。

小小的她坐在旋轉木馬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身后，一個年輕女人張開雙臂護著她——那是林婉秋，但又不完全是。

照片里的母親也在笑，笑容柔軟，眼角有細紋，那是真笑時會出現的紋路。

她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

那是林雨唯一一張母親笑得如此放松的照片。

她記得那個下午。

五歲生日，兒童公園，父親居然也在。

雖然他只是站在欄桿外，舉著相機，表情有些局促。

但那一天，旋轉木**音樂，棉花糖的甜味，母親裙擺飛揚的弧度——所有細節都像用刀刻在記憶里一樣清晰。

因為那樣的下午，再也沒有出現過。

林雨的手指撫過相框玻璃。

灰塵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正在死去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