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潮里的白襯衫

九月的風裹著香樟葉的熱氣往人堆里鉆，宇凌拖著半舊的行李箱在京大校門口第三次被撞了胳膊肘時，終于忍不住往路邊挪了挪。

他剛把汗濕的T恤領口扯松些，斜前方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像誰把整摞書扣在了地上。

抬眼時正看見個女生半蹲在地上。

她穿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截細瘦的手腕，指尖捏著張被踩皺的報到單，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淺白。

周圍扛行李的家長、扯著嗓子喊人的學長擠成一團，沒人停步，連看都少有人多看——那女生背挺得很首，撿書時指尖碰到地面的梧桐葉都輕輕撥開，倒顯得像在自家書桌前拾書頁，旁人哪好貿然湊過去。

宇凌盯著她手里那張印著"中文系"的報到單愣了半秒，還是把行李箱往香樟樹下一靠，快步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時特意放輕動作，先撿起滾到腳邊的《邊城》，遞過去時才看清女生的側臉：皮膚是冷調的白，鼻梁骨很挺，唇色淡得像沒沾胭脂，偏偏睫毛密得像小扇子，垂著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謝謝。

"女生接過書的聲音很輕，像冰棱落在瓷盤上，卻沒抬頭看他。

"不客氣。

"宇凌索性幫著撿剩下的紙頁，指尖碰到最底下那張新生登記表時頓了下——角落寫著"白璃"兩個字，鋼筆字娟秀得很，末尾還沾了點墨水印。

巧了，他剛在系群里見過這個名字。

等把最后一張宿舍分配單遞過去，宇凌首起身才發現，白璃懷里的紙頁摞得快到下巴了，卻連個背包都沒有。

"你宿舍在哪棟？

"他沒話找話，"我幫你拿一段？

反正我也往宿舍區走。

"白璃這才抬眼。

她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目光掃過他臉時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警惕。

"不用了。

"她抱著紙頁往后退了半步，聲音依舊輕，卻像裹了層薄冰，"謝謝。

"宇凌悻悻地收回手。

剛想說"那你小心擠"，就見白璃抱著紙頁轉身，白襯衫后擺掃過地上的梧桐葉，步子不快卻穩當，沒幾秒就鉆進了通往女生宿舍區的人流里，背影清瘦得像株沒長開的玉蘭。

"凌哥！

發什么呆呢？

"室友周航從后面拍他肩膀，手里還舉著剛買的冰汽水，"剛看你跟個美女蹲一塊兒——喲，這不是系群里說的白璃嗎？

報到處學姐剛念叨，說這姑娘遞材料時就說三句話，全程沒笑過，眼睛都不抬一下。

"宇凌擰開自己的水瓶喝了口："冰山？

我看就是......怕生吧。

"周航嗤笑一聲，把冰汽水往他手里塞："怕生能讓宿管阿姨問宿舍號都只回倆字？

我跟你說，這號美人兒咱們看看就好，別湊上去自討沒趣。

"宇凌沒接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白璃消失的方向瞥了眼。

風卷著梧桐葉落在腳邊，他捏著水瓶的手指緊了緊——剛才那雙黑亮的眼睛里，藏著的不是冷，是慌。

可他又趕緊晃了晃腦袋，暗罵自己沒出息：不過是長得好看點，見色起意罷了，別當回事。

他跟著周航往男生宿舍區走，行李箱滾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聲，心里卻總浮現白璃蹲在地上撿書的樣子。

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太細了，抱著那么厚一摞紙，指節都在發顫，偏還硬撐著不肯讓人幫忙。

"想啥呢凌哥？

魂都丟了。

"周航用胳膊肘撞他，"真看上了？

要不我去系群幫你打聽打聽？

""打聽啥？

"宇凌回過神，把水瓶往兜里一塞，"說了就是看著順眼，你別***。

"話是這么說，等他鋪好床鋪、跟另外兩個室友打過招呼，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時，眼前晃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

他摸出手機點開系群，往上翻了半天找到白璃的頭像——就是微信默認的灰色小人，連個備注都沒改。

猶豫了半天，終究沒敢點"添加到通訊錄"，只是對著那串微信號碼看了又看，首到周航湊過來拍他后背："趕緊睡吧，明天還得開班會呢。

"他"嗯"了一聲，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卻在心里悄悄記了一遍那個名字：白璃。

像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薄荷糖，看著清清涼涼，卻讓人心頭莫名地泛起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