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伊始

七月的午后，陽光白得晃眼，透過窗欞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仿佛時間本身也被這酷熱凝滯了。

程曉癱在沙發上，指尖百無聊賴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推送的新聞和短視頻像過眼云煙，絲毫抓不住她的注意力。

漫長的、沒有任何作業負擔的暑假，在經歷了最初幾天的徹底放松和瘋狂補覺之后，竟然開始顯露出一絲冗長和無趣的底色。

窗外的知了扯著嗓子，不知疲倦地鳴叫著，一聲接一聲，織成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夏日的悶熱與慵懶之中。

“曉曉，別老是躺著玩手機，眼睛還要不要了？”

母親李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水流聲和碗碟輕微的碰撞聲，“過來幫媽媽把水果洗了。”

程曉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趿拉著拖鞋挪到廚房。

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帶著一絲涼爽，沖在手臂上，暫時驅散了些許煩躁。

李娟擦著手，看著女兒沒什么精神的樣子，忽然想起什么，臉上綻開一個熱情的笑容：“對了，周末有空沒？

媽媽約了張薇阿姨吃飯，你跟我們一起去。

“張薇阿姨？”

程曉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沒什么印象。

她拿起一個蘋果慢慢洗著，興致缺缺，“哪個張薇阿姨啊？”

“就是媽媽以前的老同學，好多年沒聯系了，前段時間才重新碰上的。”

李娟語氣輕快，顯然對這次重逢很是期待，“她人特別有意思，而且……”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讓程曉瞬間警覺起來的意味，“她兒子跟你同歲，也是剛中考完。

你們年輕人肯定有共同話題，一起去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嘛。”

來了。

又來了。

程曉心里無聲地哀嘆一句。

這種“媽媽朋友的兒子/女兒”的社交場合，堪稱她青春期里最不擅應付的尷尬場景之一。

素未謀面的兩個人，被長輩以“交個朋友”的名義硬湊到一起，除了尬聊就是沉默，最后在雙方母親“以后常聯系啊”的殷切叮囑中，如蒙大赦般各自離開，然后大概率再也不見。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副畫面：裝修過度的餐廳，過于熱情的家長，還有一個不知道是什么性格、但大概率和她一樣只想快點結束的陌生男孩。

光是想想，腳趾就己經開始摳地了。

“媽……”程曉試圖掙扎，拖長了語調表示不滿，“能不能不去啊？

我又不認識人家，多尷尬啊。”

“有什么尷尬的？”

李娟不以為意，繼續著她的暢想，“吃個飯而己嘛。

人家萬浩辰聽說成績很好，長得也帥氣的很。

你天天窩在家里都快發霉了，正好出去透透氣，認識新朋友有什么不好？”

萬浩辰？

名字倒是挺特別的，帶著點小說男主角的味道。

但這并不能減少程曉內心的任何一絲抵觸。

成績好？

長得帥？

這些從媽媽嘴里說出的、濾鏡厚如城墻的評價，她一個字都不會信。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家長們試圖讓這次“聯誼”顯得更**一點的慣用說辭。

“我不想去。”

程曉放下蘋果，語氣堅決了些，“我跟他又不熟，沒話講，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你們聊得開心，我們難受死了。

這種飯局最沒意思了。”

“哎呀，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合群呢？”

李娟的眉頭微微蹙起，開始換策略，采取懷柔加略微施壓的方式，“媽媽都跟張薇阿姨說好了，帶你**貝女兒一起來。

人家肯定也跟她兒子說好了，你要是不去，媽媽多沒面子？”

她接過程曉洗好的蘋果，一邊切一邊繼續說：“就是簡單吃個飯，認識一下。

萬一以后高中又分到一個學校呢？

提前有個熟人不好嗎？

再說了，人家萬浩辰說不定多優秀一孩子，跟你一樣愛看書愛看電影呢？”

程曉心里嘀咕：幾率渺茫得像中彩票。

她仿佛己經看到母親腦海中正在上演的“兩家孩子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最后成為摯友甚至……”的狗血劇情橋段。

她感到一陣無力，知道母親一旦起了這個念頭，自己再反抗也是徒勞。

李娟見女兒抿著嘴不說話，知道她這是默認了，立刻笑逐顏開，把一盤切好的蘋果塞到她手里：“這就對了嘛！

周末打扮得精神點，給人留個好印象。”

程曉拿起一塊蘋果，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開，卻絲毫沒能緩解她心里的那點小郁悶。

她垂頭喪氣地走回客廳，重新癱倒在沙發上。

窗外的蟬鳴似乎更響亮了，吵得她有點心煩意亂。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糾結的臉。

萬浩辰？

她默默咀嚼著這個名字。

會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會不會是那種驕傲自大、目中無人的“別人家孩子”？

或者是個和她一樣，被父母強行拉來、滿臉寫著“被迫營業”的倒霉蛋？

胡思亂想了一陣，程曉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拿起手機。

算了，反正也就是一頓飯的時間。

熬一熬就過去了。

就當是為了媽**面子，去完成一項名為“社交”的任務。

吃完這頓飯，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大概率就不會再有交集了。

這個漫長的暑假，還是會按照她最初的計劃，在空調、西瓜和無人打擾的悠閑中平靜地度過。

至于那個叫萬浩辰的男生，終究只會是這個暑假里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一個連名字都可能很快忘記的、模糊的陌生人。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找部電影打發掉這個無所事事的下午。

然而，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嗡**動了一聲。

是一條新的微信好友申請。

程曉隨意地點開通知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去——申請信息一欄，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萬浩辰“。

程曉的手指頓在了屏幕上方，剛剛做好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一瞬。

他？

他怎么會有自己的微信號？

是媽媽給的？

還是張薇阿姨？

這條突如其來的好友申請，像一顆意外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剛剛決定敷衍了事的心態里，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這個夏天，似乎注定不會如她所想的那般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