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判大驚失色，幾乎拿不穩(wěn)手中的生死簿，滿臉驚疑地看著我。
“娘娘！您問這個干什么？”
他聲音發(fā)顫：“上至碧落下至黃泉，斬斷因果便是永訣，再難相見啊！”
在我沉默而堅(jiān)持的目光下，他終是顫巍巍地捧出了一卷玄黑色的古老卷宗。
卷宗上寫著，斬緣。
一是需雙方知曉，和平解契，可能會有再世情緣。
或由一方付出極大代價，以滔天功德或剜骨之痛，強(qiáng)行剝離與對方的因果。
喝下孟婆湯，一切塵俗盡忘。
一旁的司命仿佛沒有覺察到我的的臉色，猶自捻須感嘆：
“世人多嗔多念，若是人人都像**和娘娘這般恩愛，我這因果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緊攥著卷宗邊緣，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恩愛？
這曾被三界傳頌的佳話，于我而言，情早已碎成齏粉，愛也早熄于寒風(fēng)。
我默默閉上眼，將卷宗輕輕推回。
“有勞。”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
失魂落魄的回到殿內(nèi)，我開始收拾東西。
那些他曾送來的字畫，他用過的筆墨，凡是沾染過他氣息的物件，都被我一一封存。
這殿內(nèi)，從此再無半點(diǎn)屬于喬瑾年的痕跡。
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喬瑾年帶著一束開得正烈的不落花進(jìn)來，滿臉藏不住的笑意。
似乎并未察覺殿內(nèi)的空蕩，徑直走到我面前，笑著抱住我的腰。
“明煙，這幾日怎么不見你來尋我？是在生氣前幾日的事情嗎？”
我平靜的看向了他。
他嘆了口氣，戳了戳我的臉：
“血池那日，事出緊急，薇薇她魂魄驟痛，幾近潰散，那我實(shí)在脫不開身。”
“而我用九龍幽冥輦也是為了能省些時間處理公務(wù)，沒有別的意思。”
說著他舉起手中的花。
“這是我為了你特意從天界求來的不落花。”
“我告訴王母，你和我滯氣，她便賞給我不落花只為博你一笑。”
“行了別氣了！”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冷冷的打斷他。
“喬瑾年，閻羅律法首條，地府安危重于一切，凡擅離職守，致使險情擴(kuò)大者，當(dāng)如何處置？”
他眉頭微蹙，沉默。
不等他回答我替他說了下去。
“當(dāng)褫奪神職，打入輪回道，歷百世劫難。”
我直視他驟然縮緊的瞳孔：“你那日，是脫不開身，還是不愿脫身？你的鐵律規(guī)矩，從何時起，竟也因人而異了？”
他臉上的笑意僵了幾分，眼中浮現(xiàn)一絲被冒犯的不耐與寒意。
“明煙！”他聲音沉了下去。
“薇薇于我有救命大恩，情況特殊，豈能與尋常公務(wù)混為一談？”
他眼底掠過一絲失望：
“我知你心中不快，但身為閻后，當(dāng)識大體，為這點(diǎn)事斤斤計(jì)較，失了你的氣度。”
“氣度？”我?guī)缀跻Τ雎晛恚目诘呐f傷隱隱抽痛。
我的本命法寶碎了，神魂受創(chuàng)，我拼死守住的地府安危，在他口中，反而是我斤斤計(jì)較。
我的安危在他心里只是小事？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取出一個通體瑩白的玉瓶，遞到我面前，語氣靜了幾分：
“這是九轉(zhuǎn)凝魂丹，于你養(yǎng)傷有效，你別生氣，等晚**再好好罰我！”
他遞過藥瓶的那一剎那，一陣極淡的幽香鉆入我的鼻尖。
是宋薇身上那獨(dú)特的冷魂香。
這香氣死死沾染在他寬大的袖袍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們不久前的親密。
一陣生理性的惡心猛地涌上喉頭，我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用手帕掩住了口唇，強(qiáng)壓下那股翻江倒海的**。
喬瑾年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收回了手。
重重將藥瓶放在桌上，語氣冰冷如鐵。
“沈明煙你當(dāng)真就這么厭惡我？好！那你就好好冷靜一下。”
說罷，他拂袖而去，帶起的陰風(fēng)卷過殿內(nèi)，吹得我心口一片冰涼。
幾日后，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那天話說得太絕，竟主動來了我的閻婆殿。
桌上擺著我過去最愛的點(diǎn)心。
“快嘗嘗！明煙，還熱乎呢，我一天一夜沒睡特意從陽間給你帶回來的！”
沉默蔓延，氣氛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緩和。?
看著他笑瞇瞇的眼睛，我拈起一塊糕點(diǎn)，正要入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宋薇的貼身侍女跌跌撞撞的沖進(jìn)來，哭得梨花帶雨。
“**大人，不好了！宋姑娘在藏書閣查閱古籍，說想為您分憂，卻不慎引動了閣樓深處的古怨殘魂，現(xiàn)在被困在里面出不來了！”
喬瑾年瞬間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手邊的糕點(diǎn)。
就連我手上的糕餅也被驚落在地，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
他沒看我一眼，徑直向外疾走，直至門口才恍然記起殿內(nèi)還有人。
他回頭，眉頭緊鎖著看著我，語氣有幾分僵硬：
“明煙，你精通凈化之術(shù)，隨我同去，助薇薇脫困！”
我的心，那顆剛剛有了一絲微瀾的心，被他這句話，再次狠狠砸入了冰窟。
不等我開口，他硬生生拽著我的胳膊便直奔藏書閣中。
閣內(nèi)已是怨氣滔天，無數(shù)猙獰魂影尖嘯沖撞。
喬瑾年目光急掃，瞬間鎖定角落的宋薇。
**印信飛出，化作一道堅(jiān)不可摧的金色結(jié)界，將宋薇牢牢護(hù)在其中。
見宋薇無恙，他緊繃的神色才稍松，轉(zhuǎn)向我時，已恢復(fù)冷靜的腔調(diào)：
“明煙，你將那些怨魂引至東南角的鎖魂陣，我以鎮(zhèn)魂雷主攻，你我配合，速戰(zhàn)速決。”
我壓下喉間腥甜與徹骨寒意，依言而行。
催動魂力，如明燈引蛾，閣內(nèi)九成以上的怨魂都吸引了過來，一步步引向鎖魂陣中。
強(qiáng)大的怨魂的嘶吼幾乎要裂我的耳膜，魂體被陰氣侵蝕的刺痛不斷傳來。
就在我將所有怨魂引入陣法，等待他雷霆一擊的瞬間。
突然一個怨魂頭領(lǐng)徑直逃脫直撲向角落的宋薇。
“薇薇！”喬瑾年臉色大變，毫不猶豫地抽走了本該轟向鎖魂陣的絕大部分神力，只為護(hù)著宋薇
失去了一部分力量的**，無數(shù)怨魂發(fā)起了最猛烈的反噬，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瞬間將我吞沒。
我踉蹌著跪地，以殘存魂力死死護(hù)住心脈。
魂體被萬千怨氣瘋狂撕咬，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魂影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嘶吼聲漸漸平息。
喬瑾年處理完了那只怨魂，我分明看見他回頭眼神復(fù)雜的看了我一眼。
卻還是走向宋薇，確認(rèn)她無事后，才轉(zhuǎn)身朝我走來。
他趕忙從懷中掏出一枚丹藥，遞到我嘴邊，語氣著急：
“快服下。”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在他的選擇里，我的安危，永遠(yuǎn)排在宋薇之后。
我沒有接那枚丹藥，撐著冰冷的地面，搖晃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徑直走到了奈何橋頭，找到了正在給亡魂盛湯的孟婆。
湯氣氤氳，模糊了過往亡魂麻木的臉。
“孟婆，”我的聲音很輕。
“洗盡前塵，忘卻愛恨的洗塵湯，如何才能求得一碗？”
孟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她攪動著鍋里翻滾的湯水，嘆息道：
“娘娘，您是地府閻婆，與這忘川同壽，湯老身這里應(yīng)有盡有，只是前塵往事難消。”
她在勸我，勸我不要因一時絕望，做出無可挽回的決定。
可她見過太多靈魂，又如何看不出，我眼中已無半分生機(jī)，心如同一捧徹底冷透再燃不起半點(diǎn)火星的死灰。
孟婆沉默良久，終是又嘆了一口氣。
轉(zhuǎn)身舀出半碗湯，遞到我面前。
“這是老身研制的新湯，喝了七日內(nèi)，前塵記憶會逐漸剝離，若反悔便來老身這里拿解藥!”
她頓了頓，抬眼深深看我，一字一句。
“若是七日屆滿，心意不悔，記憶散盡……便需自行登上那無歸之舟，渡忘川，入輪回，此后……天地茫茫，前塵皆空。”
湯面平靜如鏡，映出我蒼白破碎的倒影。
我端起碗，一飲而盡。
七日，我便再等這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