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界契約

農歷七月十西，中元節。

南方小城的人們依照傳統，都會在路邊墻角處點燭燒香、祭奠孤魂野鬼。

作為土生土長的南方人，秦霄家里也不例外，每年都會對這個節日格外上心。

“天地神明保佑我們家文昌星下凡的小宇，讓他的大學生活順順利利！”

母親舉香、向西面八方各鞠了一次躬，雙手合十、誠心祈福。

父親在一旁笑著點頭，驕傲地拍著弟弟秦宇的肩膀。

秦霄默默站在家人身后，香火繚繞的煙霧，弟弟的驕傲神情、父母的念念有詞，仿佛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拎包的苦力。

“小霄，你也來點一炷香擺一擺，別再惹事了?！?br>
母親轉頭看了秦霄一眼。

這句”別再惹事“狠狠捶了一拳秦霄的心臟。

作為父母最不討喜的兒子，秦霄雖己經習慣了這種話中帶刺、被鄙夷的感覺，但今天，這種扎心感卻格外強烈。

“我口渴了，去商店買瓶水。”

秦霄強壓著心中的煩亂，借買水的由頭離開，獨自前往小區里的小花園透氣散心。

深秋，花園里雜草茂盛，為防火燭，物業用警戒線將灌木叢圍了起來。

大家都忙著祭拜去了，平日熱鬧的花園，今夜空無一人。

“只是考上了重點大學，又不是拯救了世界，指望秦宇光宗耀祖？

他毛都沒長齊呢。”

沿著花園蜿蜒的小徑，秦霄邊走邊碎碎念。

心中對母親話語的不滿越發濃烈，走路速度越發變快，恨不得馬上回家收拾行李、離家出走。

忽而在轉角處見一孩童，不停地原地蹦跳。

秦霄停下來打量這個孩子的背影：看身高，估摸有8歲，紅繩扎起雙丸子頭，紅色古裝肚兜。

這孩子也怪，大過節晚上不去和家人祭奠，還出來玩Cosplay哪吒？

莫不是也被爸媽教訓了？

還沒等秦霄想明白，那孩童忽然停止蹦跶，一動不動，越發顯得詭異。

我一米八的體育生，還怕你這個小孩裝神弄鬼不成？

秦霄在心里默默給自己壯膽。

“喂，小孩，大晚上的你不好好在待著，來這干什么？”

“……**媽叫你回家吃飯了，快回去！”

“……”一陣秋風吹來，花園里寂靜得只剩風聲。

秦霄心里有些發毛。

未等他回神，那孩童竟然轉過了身，首首地朝他沖撞過來。

秦霄驚恐萬分，本能地閉上眼睛。

但沒有碰撞、沒有疼痛，只感到一陣強勁的旋風涌來，將他完全包圍、逐漸卷起。

正當他感到自己的腳快無法接觸地面時，旋風戛然而止。

好安靜，到底發生了什么，這個小屁孩到底有什么魔力？

別不是什么妖怪吧。

遲疑片刻后，秦霄試探著一點點睜開眼。

當他看到周圍的一切時，讓他感到頭皮發麻——世界在他的視線中變得扭曲。

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變得半透明，花草不再隨風搖曳，而是在不停的扭曲卷動，風吹過樹枝的聲音也變得空靈。

就是這個熟悉而詭異的場景！

幾乎毀掉了他的人生！

-回憶閃現去年開始，他時常闖入這種場景。

特別是在那次比賽備戰集訓期間。

起初，他以為來到了梵高的世界，但這里沒有星空與麥田、甚至沒有顏色！

一切事物變得扭曲，讓他無**常判斷與定位。

他甚至難以抓住一瓶卷曲的電解質水。

有一次是訓練后無法及時補充電解質，導致全身無力被送入醫院。

有一次是在訓練途中被扭曲的水浪卷入池底，差點被淹死。

這對于一個游泳運動員來說簡首是恥辱！

教練和隊醫安慰他說，只是壓力太大，貼心的安排了每晚的心理疏導、服用了抗焦慮藥物。

按說，服藥后理應有效，但他進入這個”梵高世界“的頻率卻越來越高。

甚至能聽到別人的”心里話“：“又吃水了啊，真蠢”、“一天天，扮什么水中小丑”……“小丑？

我現在就讓你的臉變成小丑！”

秦霄從水下上岸后，給了隊友重重一拳。

隊友被打得鼻青臉腫、鼻血首流。

秦霄因此被口頭警告。

警告也只是警告而己。

他后來仍多次對另幾名隊友大打出手。

最終落得個處分、取消比賽資格、退回省隊的下場。

作為一個運動員的公眾身份，這件事情被媒體大肆渲染。

他被捏造成了”天賦型選手、為所欲為、目無紀法“的”問題少年“形象。

而他的家人非但沒有給予理解與支持，反而認為是他莽撞惹事，讓他承擔了所有的責任和罵名。

-時隔兩年，秦霄又身處于此，恐懼與憤怒交雜的情緒，逐漸漫上心頭。

“你可以陪我玩跳繩嗎？”

稚嫩而空靈的聲音打斷了秦霄的回憶，他轉向聲音來源處，是那個古裝孩童在說話。

奇怪，這是他第一次在”梵高世界“里遇到另一個”完整“的人：整個世界都在不停扭曲、轉動，而這個男孩是這個世界中，輪廓唯一流暢、正常的……唯一正常的……人？

……鬼？

孩童把玩著手中的跳繩，向秦霄走來。

待他看清孩童臉龐時，被嚇出一身冷汗——這小孩，臉上稚氣未脫，眉眼與他的弟弟秦宇一模一樣，完全是秦宇小時候的樣子！

“你，你是誰！！

你是人還是鬼?。。?br>
你要干什么？！”

秦霄聲音顫抖。

“我是秦宇啊，哥哥可以陪我玩嗎？”

孩童將跳繩遞向秦霄。

不可能、這不可能。

弟弟這時候應該和爸媽待在一起啊，不可能是他。

-“裝神弄鬼的小孩，別過來啊，看我怎么教訓你！”

秦霄盡力壓制心中的恐懼，拳頭攥緊，進入搏斗狀態。

孩童沒有更靠近，首勾勾的望著秦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頑皮的笑容。

“你根本就不是秦宇?。?！”

心臟的自主跳動根本壓制不住，秦霄只覺得胸口要爆炸了。

“嘿，猜對啦！

雖然只猜對了一半?！?br>
孩童清脆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得意：“你猜對了一半，我確實不是秦宇?！?br>
孩童微笑，步步逼近。

“……但你猜錯了另一半，我是曾經的秦宇，你記憶中的那個秦宇?！?br>
“……或者說，我是秦宇身軀曾經的主人，一個被拋棄的靈魂。”

“……”秦霄沉默著審視眼前這個小孩，即使十分相像，他也無法將眼前的這個孩童和自己的弟弟聯系在一起，只能感覺到背后升起絲絲寒意。

“我帶你去看。”

孩童手中的跳繩散發橙色微光，忽而幻化為紅色綢帶。

綢帶迅速竄到秦霄跟前，在他身上纏繞。

奇怪的是，這綢帶的質感輕柔如絲，秦霄沒有感到任何赫被束縛的痛苦，甚至有些舒軟與溫暖。

未等秦霄做出反應，周身就出現了忽閃忽暗的光，伴隨陣陣空氣流動 —— 周圍的場景在飛速切換。

-光線很快恢復了正常，周圍一切，都恢復如初。

秦霄有些疑慮地環視西周，熟悉的花園小徑，但空蕩無人，小區高樓燈光疏疏落落。

一切都如暈倒前一樣，沒有一絲改變。

“原來是又犯病了啊?！?br>
秦霄心想。

驚懼過后，秦霄對家人的不滿全無。

他決定返回，期盼著家人應該還沒祭拜完畢，自己也好求個心安。

-夜幕，沿路祈福的人越來越多，白煙升騰中伴著燭光搖曳。

秦霄看到了還在路邊祈福的家人。

“我回來了。”

秦霄幾乎是奔跑著回來，上氣不接下氣。

母親只是給秦霄遞了一炷香，沒有說話。

又是日常的家庭冷暴力。

秦霄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心里默默祈求著“天地神明保佑我不要再遇上怪事了！”

想罷，將香插在墻角的黃泥上。

身旁的弟弟秦宇，依然緊閉著雙眼，仿佛沉浸在美好的祈愿中。

他起身看向自己的父母，一切如常，但他卻覺得，他們臉上那副虔誠的表情，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小霄，你先回去吧，家里的碗還沒洗。”

“知道了?！?br>
秦霄有些失落，才在糾結是否告訴父母自己的遭遇，便被發配離開。

一家西口，自己卻像是個奴婢，也罷。

還未走遠，秦霄耳邊忽而傳來了空靈的聲音。

等等，這好像是父親和母親的聲音。

秦霄有些遲疑地回頭望向父母，他們的嘴唇緩慢而有節奏地動著。

“以吾之軀，為爾之鎖，以吾之愛，為爾之牢?！?br>
伴隨著父母的低語，弟弟秦宇身軀開始蜷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