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貨郎的夜路奇事

攥著那支銀簪，我在破廟里呆立了許久，首到日頭升到頭頂，曬得身上發暖，才稍稍緩過神來。

昨夜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女子的溫婉笑容、柔軟身段、淡淡的幽香，還有那一夜的溫存，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可一想到這是在斷魂嶺的破廟里，想到她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便順著脊梁骨往上爬，連手里的銀簪都變得冰涼刺骨。

我挑著扁擔，揣著銀簪，腳步虛浮地走下斷魂嶺，一路上魂不守舍，連路過的村民打招呼都沒聽見。

回到**村時，己是晌午，村里的人見我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都湊上來打趣，說我是不是趕大集賺了大錢樂傻了，或是遇到了哪家姑娘動了心。

我強裝鎮定地敷衍過去，匆匆回到自己那三間土坯房，關上門，才敢把心里的恐懼宣泄出來。

我把銀簪放在炕桌上，盯著它看了整整一下午，越看心里越亂。

這銀簪做工精致，絕非尋常人家能有，簪頭的婉娘花刻得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老手藝人的杰作，在那個年代，這樣一支銀簪，少說也值半個月的口糧錢。

她若是尋常女子，怎會把這般貴重的物件留給我？

又怎會在荒嶺破廟中孤身一人，天亮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種種疑點，都指向了那個我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 她是鬼。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女子的模樣，一會兒是她溫柔含笑的眉眼，一會兒又幻化成青面獠牙的惡鬼，嚇得我渾身冷汗，索性起身坐在炕沿上，攥著銀簪發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銀簪上，泛著幽幽的光，恍惚間，我竟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香，與昨夜在破廟里聞到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一早，我實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揣著銀簪，去了村里最年長的陳老爺子家。

陳老爺子活了快八十歲，見多識廣，村里不管是家長里短還是稀奇古怪的事，他都門兒清，尤其是關于斷魂嶺的傳聞，他更是如數家珍。

我把銀簪遞給他，又把昨夜在斷魂嶺遇到女子、在破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只是隱去了那一夜溫存的細節，只說女子迷路，與我一同歇在破廟，天亮后便不見了。

陳老爺子接過銀簪，瞇著眼睛看了許久，又用指腹摩挲著簪頭的婉娘花，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守義啊，你這是撞著蘇婉娘了啊！”

我心里一緊，連忙追問蘇婉娘是誰，陳老爺子便緩緩講起了一段陳年舊事。

原來這蘇婉娘，是**末年鎮上富商蘇家的大小姐，生得美艷動人，身段豐腴，是當時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

后來她嫁給了咱們鄰村的一個軍官，本是大好姻緣，可誰知新婚不到半年，丈夫便上了戰場，一去便沒了音訊，戰死沙場了。

婆家見她無兒無女，又是個外鄉人，便百般苛待她，不僅搶走了她的嫁妝，還逼著她改嫁村里的老光棍。

蘇婉娘性子剛烈，寧死不從，最后竟在斷魂嶺的那座破廟里，自縊身亡了。

“聽說她死的時候，頭上就簪著一支刻著婉娘花的銀簪，是蘇家給她的陪嫁，” 陳老爺子指著我手里的銀簪，語氣沉重，“那破廟后來就成了她的衣冠冢，村里人都說，每到月圓之夜，就能在斷魂嶺看到她的身影，找她那戰死的丈夫呢。

這些年，也有不少趕夜路的人見過她，不過大多是遠遠瞥見，像你這樣跟她相處一夜，還得了她銀簪的，倒是頭一個。”

聽完陳老爺子的話，我渾身冰涼，手腳都開始發抖。

原來她真的是鬼，是那個含恨而終、死后還在斷魂嶺徘徊的蘇婉娘！

一想到自己昨夜竟與一個女鬼同床共枕，我就覺得頭皮發麻，胃里翻江倒海，昨夜的溫存此刻變成了刺骨的恐懼，讓我連站都站不穩。

陳老爺子見我嚇成這般模樣，連忙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別太害怕，這蘇婉娘雖是鬼魂，卻從沒聽說過她害過人。

她本是個苦命女子，死后執念不散，不過是想找個伴兒說說話，或是等她那丈夫歸來。

你性子老實善良，想來是她看你順眼，才與你親近，還給了你銀簪當念想，這銀簪是她的貼身之物，能護你平安，可不是什么兇物。”

話雖如此，可我心里的恐懼依舊難以平息。

回到家后，我把銀簪藏在了炕席底下，不敢再看一眼，甚至連夜里出門都不敢了，連著好幾天都沒敢去趕夜集，只在附近的村落里賣貨，生怕再遇到蘇婉娘，或是其他的鬼魅。

可越是刻意躲避，昨夜的畫面就越是清晰，她的溫柔、她的憐惜、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總是在不經意間浮現在腦海里，恐懼之中，竟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思念與失落 —— 我竟有些想念那個在破廟里，給了我一夜溫暖的女子。

就這樣忐忑不安地過了三天，看著兜里的錢越來越少，我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我不能一首躲著，要想討媳婦、過日子，就得繼續走鄉串戶趕大集，斷魂嶺那條路，是必經之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我咬了咬牙，從炕席底下摸出那支銀簪，猶豫再三，還是揣進了懷里，陳老爺子說這銀簪能護我平安，但愿此話當真，也但愿我再遇著蘇婉娘時，她真的如老爺子所說，并無惡意。

收拾好扁擔貨物，我在傍晚時分再次踏上了去青石鎮的路，這一次，我的心里既有惶恐，又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懂的期待，不知道這一次走斷魂嶺，還會不會再遇到那個名叫蘇婉娘的美艷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