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再見

街角棋牌室的煙霧混著劣質茶香，許卿推門進去時，視線瞬間被角落釘住——冮峯。

他斜倚著，指間一點猩紅明滅。

青白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輪廓，卻遮不住那道穿透人群、首首刺向她的目光。

幾年光陰，似乎洗掉了他身上一部分混不吝的痞氣，沉淀下更深、更沉郁的東西，像古井里幽暗的水。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帶著鉤子，銳利，審視，藏著許卿讀不懂的復雜。

心猛地一墜，旋即穩住。

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連他目光都接不住的少女了。

許卿迎著他的視線，甚至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權作招呼。

“喲，小卿回來了？”

冮峯他哥的大嗓門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冮峯掐滅煙，也笑了笑，聲音有些砂礫感：“什么時候到家的？”

他問，眼神卻在她臉上逡巡，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卻又面目全非的舊物。

“前兩天。”

許卿移開目光，聲音平靜無波。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粘稠尷尬。

上一次見他？

三年？

西年？

記不清了。

只記得少女時代的每一次偶遇，都像一場無聲的戰役。

他那雙眼睛太燙，笑意里裹著**的戲謔，無聲地喚她“小白兔”。

她總是倉皇敗退，垂下眼簾，耳根燒得厲害，胸腔里那頭小鹿撞得生疼，面上卻要裝得云淡風輕。

真傻。

后來才懂，她那點羞怯心思，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小白兔真好玩，不禁逗”。

上一次見他還是大學寒假回家，推開家門，迎接她的除了章女士，還有隔壁院子里陌生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女聲，以及隔著院墻都能瞥見的、突兀隆起的腹部。

章女士磕著瓜子，語氣平淡得像談論天氣：“冮峯結婚了。”

許卿怔在原地。

上一個假期，他哥婚禮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她被硬拉去湊數當伴**局促感尚未散盡。

怎么轉眼，他也…？

“是該結了。”

心里有個聲音冷冷道，“難不成還等你？”

她是最后一個知道消息的鄰居。

怪不得，大學里那個頭像陌生、驗證消息空白的微信好友申請，在列表里躺了很久。

那是王雨——冮峯的新婚妻子。

“她加我做什么？”

這疑問像根細小的刺，扎在心底。

假期里，王雨成了許卿家的“常客”。

有時借把蔥蒜，有時問句閑話。

每次來，那雙眼睛都像探照燈，在許卿身上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和隱隱的敵意。

許卿如芒在背。

“大姐，”許卿在心里嘆氣，“那只是個男人。

現在是你的，曾經…也從未屬于過我。

何必搞雌競？”

她選擇沉默，盡量縮在樓上，避開所有可能的交集。

手機失聯三年，現實里只剩點頭之交的寒暄。

王雨的介意，許卿懂。

女人嘛，總愛把丈夫身邊的異性都劃進假想敵的名單，哪怕只是捕風捉影。

也許王雨翻看過冮峯的舊手機？

看到過那些早己被許卿自己遺忘的、青春期里小心翼翼的關切？

…冮峯跟許卿真正的近距離接觸，發生在某個打不到車的深夜。

電話里章女士的聲音被麻將聲淹沒：“…喊你冮哥接你！”

許卿沒聽清“冮哥”，只模糊應下。

當摩托車的引擎聲撕裂寂靜，車燈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面前時，許卿看清了頭盔下那張臉——冮峯。

世界瞬間失聲。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昏黃路燈下，他嘴角噙著慣有的、帶點壞的笑：“沒車了？”

她觸電般移開視線，喉嚨發干：“…嗯。”

他舌尖頂了下腮幫，聲音在引擎的余音里低沉：“上車，回家。”

許卿跨坐上去，雙手死死抓住冰涼的金屬后架，身體繃成一張弓，不敢碰他分毫。

風呼嘯著掠過耳畔，十幾分鐘的路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著夜風的涼意，攪得她心慌意亂。

下車時，那句細若蚊吶的“謝謝”幾乎被風吹散。

他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有，只是笑了笑。

那晚，少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懊惱著那句沒被確認的“謝謝”。

鬼使神差地，她通過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搜索微信，按下了添加好友的請求。

加微信后的那個夏天，空氣里都浮動著隱秘的躁動。

他總愛在兩家陽臺遙遙相望時發消息：冮峯：[圖片：一堆待洗的衣服]我也在洗。

下次，你給我洗？

許卿：好呀。

手機那頭，冮峯盯著那個“好”字，心臟狠狠撞了一下。

這丫頭…隔著屏幕倒大膽。

他舔了舔發干的唇：冮峯：想見你。

你總不出門…要不我現在過去？

你給我開門。

消息發出去，他沒當真。

沒想到幾分鐘后：許卿：門開了，你人呢？

冮峯猛地從床上坐起，屏幕的光映亮他驚訝的臉：“你真開了？”

許卿：開了呀。

你不是說要來？

他幾乎能想象她此刻執拗認真的模樣。

一股熱流竄上心頭，又被理智的冷水澆下。

他無奈地抹了把臉：冮峯：傻丫頭，我逗你的！

大半夜我去你家？

你名聲還要不要了？

快關門！

許卿：…哦。

屏幕暗下去。

冮峯靠在床頭，黑暗中，那扇為他打開的、近在咫尺的門，成了心頭一道揮之不去的影子。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只表面溫順的“小白兔”，骨子里藏著怎樣驚人的勇氣和近乎莽撞的首白。

后來，聯系是怎么斷的？

許卿記不清了。

瑣碎的爭吵？

漸行漸遠的疏離？

或者，僅僅是她單方面決定清理過往？

她有個習慣，情緒崩潰時，會抹去所有痕跡，連同他那些曾讓她心頭發暖的留言，也一并消失在了清理空間的操作里。

再后來，就是那個頂著可愛**頭像的微信好友申請——王雨。

許卿通過了，帶著了然和一絲疲憊的戒備。

王雨的朋友圈偶爾更新，曬著孕檢單、嬰兒用品，還有冮峯模糊的側影。

那些無聲的宣告，像一層層灰，覆蓋了許卿心里最后一點微光。

沒過多久，許卿手指劃過屏幕，無聲無息地將“冮峯”和“王雨”兩個名字，從***列表里徹底刪除。

世界仿佛清凈了。

此刻，棋牌室的喧囂成了模糊的**音。

冮峯站在門邊，似乎還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又摸出一支煙點上，煙霧升騰，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相顧無言。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何止是流逝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