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稿與星光

車窗外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把夏馳的側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蘇如初望著儲物格里那枚粉餅的輪廓，突然沒話找話：“那家日料店要預約很久吧？

你什么時候訂的？”

“上周。”

他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著，“客戶推薦的，說刺身很新鮮。”

蘇如初“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記得他以前從不用“客戶推薦”來決定約會地點，高三那年他省下半個月生活費，帶她去吃路邊攤的關東煮，說“這家蘿卜煮得比米其林還入味”，那時他眼里的光，比現在車窗外的霓虹亮多了。

日料店的包廂里，暖黃的燈光映著墻上的浮世繪。

夏馳熟練地用公筷給她夾了塊三文魚，芥末的辛辣味突然鉆進鼻腔，她沒忍住打了個噴嚏，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慢點吃。”

他遞過紙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對了，下周末公司團建去海邊，可能要住兩晚。”

蘇如初捏著紙巾的手頓了頓：“那……我們之前說好去看的設計展怎么辦？

票我都買好了。”

“什么設計展？”

他挑眉，像是第一次聽說，“那種東西什么時候看都行，團建關系到團隊氛圍，我不能不去。”

“是聞硯之工作室策展的，我搶了三個月才搶到票。”

她聲音低了些，指尖無意識地**紙巾盒的邊緣。

聞硯之是她追了五年的偶像，也是業內頂尖的設計師，這場展她盼了快半年。

夏馳舀了勺味增湯，漫不經心地說：“一個明星設計師而己，有什么好看的？

你都快畢業了，能不能成熟點，別總追這些虛的。”

“不是虛的……”她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去年聞硯之在訪談里說“設計是讓普通人的生活變溫柔的魔法”，那時她激動地拉著夏馳看回放，他還笑著揉她頭發：“我們如初以后也要做這樣的設計師。”

才一年而己，怎么就變成“虛的”了？

結賬時，夏馳掏出手機掃碼，蘇如初瞥見他微信置頂的不是她，而是“盛華項目組”。

屏幕亮著的瞬間，她看到群消息里有人發了張合照，夏馳站在中間，身邊的女生穿著和他同款的工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是今天在公司樓下，他笑著打招呼的那個前臺。

走出日料店，晚風帶著海腥味撲過來。

蘇如初裹緊外套，突然想起剛才落在包廂的圍巾，轉身想回去拿，卻被夏馳拉住：“別去了，我讓服務員收著，下次來拿。”

“可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再給你買條新的。”

他打斷她，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很晚了，我送你回學校。”

車里一路沉默，只有導航的機械音在回蕩。

快到宿舍樓下時，蘇如初終于忍不住問：“夏馳，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他踩剎車的動作頓了頓，側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里，看不清情緒：“你想多了，就是最近太忙。

等這個項目結束，我好好陪你。”

“那你還記得我們為什么在一起嗎？”

她盯著他的眼睛，聲音發顫，“高三那年你說，喜歡看我畫畫時眼里的光，說不管我畫什么，你都覺得厲害。”

夏馳的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那時候小，不懂事。

人總是要長大的，不能總活在幻想里。”

蘇如初沒再說話。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時，突然想起落在儲物格里的粉餅，回頭想說“記得幫我帶回來”，卻看見夏馳己經低頭在發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著，側臉在昏暗的光里顯得格外陌生。

“算了。”

她輕輕關上車門，聲音被晚風卷走。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亮起，一級級映著她的影子。

宿舍門沒鎖，陶桃正盤腿坐在椅子上敷面膜，看見她進來，一把扯掉面膜：“約會怎么樣？

夏馳沒給你帶上次說的草莓蛋糕？”

蘇如初搖搖頭，把包往桌上一扔，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氣的哽咽，眼淚砸在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說聞硯之的展是虛的，說我畫的東西沒用……”她語無倫次地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桃桃，他以前會把我畫的草稿當寶貝……”陶桃遞過來的紙巾被她攥成一團。

喬禾端著熱牛奶走進來，輕輕拍著她的背：“慢慢來，別急著哭。”

金夏從外面沖進來，手里還拿著兩張設計展的票：“姐妹我幫你搶到票了！

管他夏馳去不去，咱們自己去！”

蘇如初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三個圍著她的女孩，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和夏馳吵架，也是她們陪著她在操場坐了整夜。

那時候她以為，只要夏馳在，全世界的風雨都打不到她身上。

可現在她才發現，有些風雨，是從兩個人心里慢慢刮起來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夏馳發來的消息：“剛到家，早點睡。”

沒有問她有沒有安全到宿舍，也沒有提那句沒說完的“不一樣了”。

蘇如初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終于按下鎖屏鍵。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她桌上的畫稿上——那是她畫的聞硯之的Q版畫像，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要成為能讓自己驕傲的設計師。”

她抹掉眼淚，拿起鉛筆，在畫像旁邊添了三個小小的身影，是陶桃、喬禾和金夏。

筆尖在紙上蹭出沙沙聲，像在給自己打氣。

或許夏馳說得對，人總要長大。

但長大不是丟掉喜歡的東西，而是學會哪怕沒人懂，也能把喜歡的事堅持到底。

就像現在，哪怕心里酸酸的，她還是想把這張畫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