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雪，心頭疤

寢室里，一只黑色的行李箱大敞著攤在地板中央，蘇寧正半跪在旁邊，動作有些匆忙地將幾件衣物塞進去。

她疊衣服的手法向來利落，此刻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件襯衫的衣領還歪斜著露在外面。

“又要走？”

蘇晴靠在門框上喘了口氣，聲音帶著剛結束高強度訓練后的沙啞。

蘇寧沒回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伸手從床頭柜的抽屜里取出一把**。

金屬冷光一閃，她利落地將**別進后腰的皮套，又拿起床上的**，塞進行李箱的夾層。

“這么快？”

蘇晴忍不住追問，走到她身邊，“你上個月帶的傷還沒好全?！?br>
蘇寧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站起身，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轉過來的臉上是蘇晴熟悉卻又覺得有些陌生的笑容：“任務多還不好？

說明我能力強唄?！?br>
她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但蘇寧的眼神總是更亮一些，像淬了火的星辰。

此刻那光亮卻有些飄忽，仿佛被一層薄霧籠罩。

“本來是……”蘇寧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彎腰拎起行李箱，“別問那么多了，反正我很快就回來。”

她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仰頭灌下去的時候，蘇晴注意到她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幾下，有水珠從嘴角溢出，沿著脖頸滑進衣領。

門外傳來催促聲，是這次同行的林薇。

蘇寧應了一聲，匆忙地彎腰換鞋，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鞋帶繞了幾次都沒系好。

蘇晴看不下去，蹲下身替她系好鞋帶。

指尖碰到鞋面時，她注意到這雙靴子側邊有一道不明顯的修補痕跡——那是三個月前她親手縫的。

“這次……”蘇晴抬起頭，正好對上蘇寧垂下的目光，“會準時回來的吧？”

蘇寧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哪次沒準時回來？

等著我給你帶糖糕，就城南那家你最愛的?！?br>
門被推開，溫檸抱臂倚在門框上，視線淡淡掃過蹲著的蘇晴，唇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真是姐妹情深?！?br>
蘇寧一把勾住溫檸的脖子，打斷了她的話：“少在這陰陽怪氣，走了?！?br>
蘇晴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下意識地將手按在心口。

那里的跳動莫名有些慌亂，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攥住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日歷撕了一頁又一頁。

三天，一個星期，半個月……然后是一個月。

而蘇寧，自此杳無音信。

蘇晴將毛巾浸入冷水，敷在臉上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容，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洗漱間里空蕩蕩的。

曾經擁擠在這里搶水龍頭的十幾張面孔，如今只剩下零星幾個。

上周是周硯沒能回來，前天是沈辭被抬回來時己經沒了呼吸。

在這個被稱作“家”的地方，生命輕賤如草芥。

他們被收養，被訓練，最終成為某些人手中利刃。

而刃會折，折了便棄。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蘇辰赤著上身走進來，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背部肌肉滑下，匯入腰側那道猙獰的新傷——那是上周任務中他為她擋下的，當時鮮血噴涌，染紅了她整只袖子。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原本在洗漱的兩人見狀，立刻低頭匆匆離開。

蘇晴攥緊手中的毛巾，跟在他身后。

蘇辰的寢室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冰：“滾?！?br>
“蘇寧她……”蘇晴剛開口，就被驟然轉身的蘇辰打斷。

他眼中布滿血絲，像是許久未曾安眠，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蘇晴，為什么是你活著？”

蘇晴愣住了，仰頭看著他近乎猙獰的面容。

“該死的明明是你！”

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半年前那任務本該是你的！

是她替你去的！”

蘇晴的瞳孔猛地收縮，耳邊嗡嗡作響。

“蘇寧失蹤了！

只有你……”蘇辰的手勁加大，晃得她肩骨生疼，“只有你還活著！

憑什么？”

蘇晴看著他眼中洶涌的恨意，忽然想起蘇寧離開那天，在她蹲下身系鞋帶時，悄悄塞進她手心的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活下去”。

“啊——”蘇晴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己經浸透了后背。

“蘇寧……”身旁傳來低啞的囈語。

她轉過頭，看見蘇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眉頭緊鎖，仿佛陷入了無法掙脫的夢魘。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空氣中投下浮動的光柱。

小屋里彌漫著草藥和血腥交織的氣息。

又是那個夢。

八年前的舊事，卻夜夜歸來，不曾饒過她。

蘇晴伸手探了探蘇辰的額頭，溫度燙得嚇人。

而他卻在昏迷中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別去……蘇寧……聽話……”他斷斷續續地呢喃著，眼角有什么微微閃動。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他早知道。

早知道那趟任務有去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