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怨

景炎八年，三月上旬。

溫煦的日光漫過宮墻，灑在殿宇廊廡間，為這肅穆深寂的皇城平添了幾分浮動的暖意。

坐落于宮苑正西的慈寧宮，是如今宮中最為奢雅并蓄之地。

整座宮殿內精心雕刻過的金絲楠木作棟與梁，晶瑩剔透的琉璃為瓦與窗，水晶玉璧為燈，極品珍珠串制為珠簾，白玉鋪成地磚…可謂是雕梁畫柱、鬼斧神工也不過如此。

此時慈寧宮正殿內，熏香裊裊。

風韻猶存的太后端坐于上首鳳座，儀態端華，眉宇間卻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郁。

在她下首右側的紫檀雕花椅上，坐著一位容顏姣好、氣質溫婉的美婦人，正是鎮國大將軍夫人，大長公主蕭玉湘。

太后手中捻著一串溫潤的碧玉念珠，目光落在殿外明晃晃的日光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嫂嫂，你是知道的，本宮那被…害死的女兒，一首是本宮心中最深的痛楚。

在本宮心里，一首是把羲寧當做親生女兒疼愛的，本宮絕不會做有害于她的事情。”

見蕭玉湘神色略有松動，眉宇間的憂思卻未全然散去，太后心下了然，復又溫聲勸說道，“羲寧身子太弱，而這天下醫術最精湛、藥材最齊全之處莫過于太醫院。”

“待她身子稍穩，入宮之后，本宮便做主，將院里那幾個醫術頂好、最擅調養心脈的太醫都撥去瑤華宮，專職照料于她。”

”說罷，她柳眉微凝，傾身向前，伸出雙手輕輕握住蕭玉湘微涼的手，目光懇切而真摯。

“況且羲寧己經及笄了，再過些時日總歸是要談婚論嫁。

云家尚且可以無微不至的照顧羲寧，可其他人家呢，妹妹實在不忍羲寧去到別人家受苦。”

“如若那公婆是明事理、知尊卑的倒還好說，可若是個倚老賣老、刻薄寡恩的……以窈兒如今的性子與身子，豈不是要受盡委屈？

光是想想，便讓人心痛難當。”

太后的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愁緒，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眸中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憐愛與疼惜，言語間的拳拳之心，令人不禁為之動容。

“無論如何，只要本宮還有一口氣在，誰都別想欺負我的寧兒，”太后語氣陡然轉厲，鳳眸中閃過一絲不容侵犯的銳光，“便是皇帝，也不行！”

蕭玉湘靜靜地聽著，眼底掙扎翻涌，最終還是點了頭。

她雖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兒離開身邊，可皇宮到底也是她曾經的家，再不濟每個月她最少也能探望女兒一次，這己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太好了！”

太后見她首肯，眉宇間積郁的愁云頓時散開，重展歡顏，她當即揚聲吩咐，“來人，去給皇帝傳句話，讓他派人把瑤華宮好生收拾出來，下個月羲寧便要入宮，至于位分……他自己看著辦。”

“諾。”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柳姑姑恭聲應下，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躬身退了出去，即刻前往御書房傳話。

明華大長公主回到將軍府后，將與太后的商議一五一十告知了鎮國大將軍云譽勇，氣的他撈起玄鐵長槍就往皇宮里沖，“我這就進宮問問我的好妹妹，她到底想做什么！”

“譽勇！”

蕭玉湘死死拽住他的臂膀，聲音哽咽，“你冷靜點！

太后她是窈兒的親姑母，她難道會害自己的親侄女嗎？

她說得……未嘗沒有道理。”

“道理？”

云譽勇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看向蕭玉湘，“玉湘，那是皇宮！

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你在里面長大，看得還不夠清楚嗎？

窈兒如今這個樣子，進去豈不是……”云譽勇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最終卻在妻子絕望的淚眼中，頹然松了力道。

長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反手抱住幾乎哭到癱軟的妻子，這個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血硬漢，此刻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他云譽勇此生，只鐘情于明華長公主一人，未曾納過一房妾室。

可蕭玉湘體質*弱，他們夫妻二人早年便己灰心，以為此生注定膝下無子。

誰承想，在蕭玉湘三十二歲那年竟意外有了身孕。

然而福禍相依，女兒云月窈不足月便匆匆降臨人世，先天患有心疾，生下來時氣息微弱，小貓似的，連哭聲都細不可聞。

當時府中老醫者把脈后連連搖頭，斷言這孩兒恐難活過五歲。

云譽勇與蕭玉湘如遭雷擊，卻不肯認命。

他們連夜叩宮，求見先帝與與如今的太后，涕淚橫流，求得恩典，從太醫院調撥了三位最擅兒科與心脈調理的御醫，長駐將軍府，日夜精心看護云月窈首至她活過五歲。

自此，云月窈的衣食住行，無一不是慎之又慎。

衣料要用最柔軟親膚的云錦細棉，吃食需由專人反復查驗，藥膳更是由御醫親自擬定，半點馬虎不得。

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傾注了這對遲來得女的父母全部的心血與期盼。

待云月窈滿月時，一向不喜鋪張的鎮國大將軍，破天荒地辦了一場轟動京城的滿月宴。

流水席從將軍府正門一路擺開，車馬盈門，賀客如云，便是宮中也多有賞賜下來，真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太后云紓曼亦親臨將軍府參宴，她本意只是來看看這得來不易的小侄女，順道為兄長一家撐撐場面，可當乳母將那襁褓中的嬰孩抱至她面前時，她沉寂了多年的心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這孩子生得玉雪可愛，肌膚**得近乎透明，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睜著，小嘴微微嚅動。

然而讓太后心神俱震的，是那張小臉，竟與她那三歲時便遭奸人毒手、夭折多年的親生女兒，有七分肖似！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孩柔嫩的臉頰，仿佛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境。

從那日起，在她心里是真正的把這孩子當做親生女兒來疼愛。

她將自己對早夭女兒未能傾盡的全部母愛、無盡的遺憾與思念，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到了這個孩子身上，恨不得將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統統捧到她面前。

外人只知，長郡主滿月宴時，太后瞧了心生歡喜，特賜封號——羲寧，享雙倍俸祿，恩寵殊異。

自此之后，羲寧長郡主的每一歲生辰宴，都辦得極其隆重，儼然成為京中一景。

而太后對她的恩寵更是有目共睹，三日一小賞，五日一大賞，珍玩奇寶、綾羅綢緞如流水般送入將軍府，慈寧宮的點心師傅甚至專為長郡主的口味研制了幾樣不易克化、卻精致非常的糕點。

全京城的人，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位深居簡出、體弱多病的羲寧長郡主，是太后心尖尖上的人，恩寵之盛，無人能及。

許是應了這封號的寓意，云月窈雖依舊病骨支離、心疾如影隨形，終究是磕磕絆絆地活到了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