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藤而生

周硯之在調查科的第三杯黑咖啡見底時，助手小陳抱著檔案夾撞開了辦公室門，文件散落一地。

“頭兒，林氏滅門案有新線索！”

他手忙腳亂地撿文件，“老管家臨終前托人帶話，說林家還有個活著的繼承人，今天就能送到中樞市?！?br>
周硯之捏了捏眉心，指腹蹭過眼底的青黑。

連續一周盯著滅門案卷宗，七個家族的血腥現場照片在腦海里盤旋，每個現場都干凈得詭異，像用橡皮擦硬生生擦掉了一整個家族的存在。

“林氏不是說嫡系只剩家主夫婦和獨子嗎？”

他翻出林氏家族圖譜，上面明明白白標注著“林深（家主）、妻蘇婉、子林杫（22歲）”，“獨子不是在滅門當晚失蹤了？”

“老管家說……是‘找回來的’?！?br>
小陳壓低聲音，“好像這孩子從小就沒在林家待過，一首在外面養著，連林家人自己都快忘了有這么個兒子?！?br>
周硯之指尖在“林杫”的名字上頓住。

這種大家族隱秘多，把孩子送走不算稀奇，但偏偏在滅門后被“尋回”，太巧了。

他起身拿過外套：“人在哪？

我去接?！?br>
下午三點的長途汽車站，周硯之靠在車邊抽煙，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晚秋的風卷著落葉掃過腳踝，他掐滅煙蒂時，看到小陳朝一個背著舊帆布包的少年揮手。

那就是林杫。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衣領口歪著，頭發很長，遮住了半張臉。

他背著包站在人群里，像株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野草，雙手緊緊攥著包帶，指節泛白，眼神警惕地掃過周圍，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瑟縮。

“周科長，這就是林杫。”

小陳把人領到他面前，“路上跟他說了情況，孩子……不太愛說話?！?br>
林杫抬起頭，露出藏在頭發下的臉。

皮膚很白，是常年不見陽光的那種蒼白，左眼下方有塊淺褐色的小疤，大概是小時候打架留下的。

他的眼睛很亮，卻像蒙著層霧，看人的時候總是快速避開，像受驚的鳥。

“你好?！?br>
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周硯之，專項調查科?！?br>
周硯之伸出手，又覺得不妥，收回手指了指車，“先上車，外面冷。”

林杫沒動，只是盯著他的制服徽章。

“他們說……我家里人都沒了？”

他問，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攥著包帶的手指又收緊了些，“那個姓林的家主，是我親生父親？”

“是?！?br>
周硯之點頭，“老管家說，滅門當晚他把你地址發給了信托機構，讓他們務必把你送到中樞市，交給調查科?！?br>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說你是林氏唯一的繼承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長青藤’的人?！?br>
“長青藤？”

林杫皺了皺眉，這個詞有點耳熟。

小時候養父母吵架時提過，說“林家扔給我們這個拖油瓶，就是為了以后用他換‘長青藤’的好處”，那時他只當是大人的胡話。

“上車說吧?！?br>
周硯之打開后座車門，“老管家還留了樣東西給你，需要你親自確認。”

林杫猶豫了幾秒，彎腰鉆進車里。

座位很軟，和他坐過的長途汽車硬板凳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往角落縮了縮，把帆布包抱在懷里。

包里沒什么值錢東西，只有幾件舊衣服、一本翻爛的《植物圖鑒》，還有養父母去世前塞給他的一張***，里面只有幾千塊錢。

車開出去很遠，誰都沒說話。

周硯之從后視鏡看他，少年靠著車窗，眼神放空，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路過一家賣糖畫的小攤時，他的目光停頓了一下，那是小孩子才會喜歡的東西。

“老管家留了個芯片，加密的?！?br>
周硯之打破沉默，“技術人員解不開，說可能需要家族相關的密鑰。

你……對林家有什么印象嗎？”

林杫搖搖頭。

記憶里只有養父母的抱怨，說他“是林家不要的累贅”；只有學校里同學的嘲笑，說他“沒爹沒媽是野孩子”。

他唯一見過的“林家相關”，是十歲那年有個穿西裝的男人來找他，塞給他一把糖，問他“想不想回家”，他嚇得躲在養父母身后，男人嘆口氣走了，后來養父母就把他轉學了。

“沒有印象?！?br>
他低聲說，“他們從沒管過我，現在死了，找我回來做什么？”

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嘲諷。

周硯之沒接話。

他查過林杫的成長記錄，在小鎮中學的檔案里，“經常被同學欺凌性格孤僻多次轉學”的字眼觸目驚心。

一個被家族拋棄二十年的孩子，突然被推到“唯一繼承人”的位置上，換誰都難接受。

車停在調查科樓下，周硯之領著他去臨時休息室。

房間不大，有張單人床和書桌，窗外能看到街心公園的銀杏樹。

“你先住這兒，安全?！?br>
他把芯片放在桌上，“需要什么首接跟小陳說，或者打我電話?！?br>
林杫看著桌上的銀色芯片，金屬表面有藤蔓花紋，和他那本《植物圖鑒》扉頁上的圖案有點像。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芯片，突然像觸電一樣縮回來。

“怎么了？”

周硯之問。

“沒什么?！?br>
林杫搖搖頭，走到窗邊。

銀杏葉黃了，風吹過像撒了一地金箔。

小時候他總在銀杏樹下撿葉子夾在書里，養父母看到會罵他“不務正業”。

他突然覺得很累，好像這二十二年的委屈和孤獨，都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芯片不急著解密。”

周硯之走到門口，“你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去見老管家的委托人，他或許知道更多事。”

門關上的瞬間，林杫癱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他沒哭，只是胸口悶得發疼。

親生父母死了，他該難過嗎？

可他連他們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那個“長青藤”，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要把他這個被拋棄的人找回來？

夜色漸深，他打開那本《植物圖鑒》，在最后一頁看到用鉛筆寫的小字，是養父母去世前留的：“別找林家，他們靠不住?！?br>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真切的擔憂。

林杫合上書本，看向桌上的芯片。

不管林家靠不靠得住，他總得弄明白——自己被拋棄的這二十年，到底和那個叫“長青藤”的東西，有沒有關系。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落在窗臺上，像誰悄悄留下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