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集體記憶

報社的玻璃門推開時發出熟悉的"叮咚"聲。

林晚星走進編輯部,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電腦屏幕還是黑的,鍵盤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昨天是周末,她沒來加班。

包還沒放下,Annie己經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喲,今天氣色不太好啊。

"Annie端著咖啡杯,眼睛卻盯著林晚星的臉,"昨晚又熬夜了?"林晚星扯出一個笑:"嗯,沒睡好。

""是不是在準備驚喜?"Annie湊近了些,聲音壓低,眼里閃著八卦的光,"你們三周年快到了吧?小沈肯定又要搞什么大動作。

去年那個煙花求婚,嘖嘖,我到現在還記得呢。

"林晚星的手頓在包的拉鏈上。

"什么求婚?"Annie愣了一秒,然后笑著拍她的肩:"行了行了,別裝了。

當時我們整個部門都被你拉去當托兒,在江邊站了倆小時,就為了配合小沈那個煙花。

你還哭得稀里嘩啦的,說什么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現在裝不記得了?"林晚星張了張嘴。

Annie己經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留下一句:"對了,記得提前請假啊,別像去年似的,紀念日當天還在趕稿。

"林晚星坐下來,手指機械地按下電腦開關。

主機運轉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明顯。

她盯著漸漸亮起的屏幕,余光掃到桌角的臺歷。

三月的那一頁己經翻開了——但她記得上周五下班前,臺歷還停在二月。

3月14日那一格被紅色圓珠筆圈了起來,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紀念日"那不是她的字。

她用的是黑色簽字筆,寫字習慣往右傾斜。

可臺歷上的字是工整的正楷,筆畫一絲不茍。

林晚星伸手翻動臺歷,從一月翻到十二月——每個月都有標注。

1月20日:"阿川生日"2月14日:"**節"5月7日:"第一次見面紀念日"還有每周五,都用藍色筆畫了個小星星,下面寫著:"固定約會日"林晚星盯著那些日期,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

"晚星。

"主編從辦公室里探出頭:"上周那個專訪稿,下午三點前能給我嗎?"林晚星條件反射地點頭:"沒問題。

"主編滿意地退回去,門重新關上。

辦公室里恢復了敲擊鍵盤的聲音。

林晚星打開文檔,盯著空白的頁面,十根指頭懸在鍵盤上方,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腦子里全是那些日期。

那些她完全沒有印象的紀念日。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條微信消息——還是"阿川"發來的:"中午想吃什么?我訂餐送過去。

"林晚星盯著那條消息,喉嚨發緊。

她沒有回復,而是點開了手機相冊。

第一張照片是昨天拍的,一盆綠蘿,放在辦公桌角。

往下滑。

前天的晚霞。

上周采訪時拍的資料照片。

再往下——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屏幕里。

他坐在咖啡廳,低頭看著菜單,側臉輪廓分明。

照片右下角顯示拍攝日期:三天前。

林晚星的手指僵住。

她繼續往下滑,那個男人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在餐廳里舉杯對著鏡頭笑。

在電影院門口摟著她的肩膀。

在公園的長椅上,她靠在他懷里,兩個人都閉著眼,表情恬靜。

每一張照片都那么自然,那么真實。

林晚星滑到相冊的底部——總共1,847張照片。

她隨機點開幾張,日期**三年,從2022年5月到現在。

每一張里,都有同一個陌生男人。

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晚星,中午一起吃飯嗎?"市場部的Lisa走過來,手里拎著外賣袋:"我叫了你愛吃的那家泰國菜。

"林晚星搖頭:"不了,我不太餓。

"Lisa也不勉強,轉身走向茶水間。

經過時,她隨口說了句:"對了,上周小沈來找你那次,我還以為你們吵架了呢。

他在樓下等了一個多小時,表情可凝重了。

"林晚星抬起頭:"什么時候?""周西啊。

"Lisa回頭,奇怪地看著她,"你不記得了?那天你加班到很晚,他來接你下班,你還說要自己打車回去。

后來還是他陪著你一起加完班,我走的時候看見你倆在樓下的便利店買宵夜。

"林晚星盯著Lisa,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Lisa笑了笑:"怎么了?真吵架了?""沒有。

"林晚星擠出兩個字。

Lisa聳聳肩,走進了茶水間。

辦公室里又剩下鍵盤的敲擊聲。

林晚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右手中指有個老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

一切都很熟悉。

可又陌生得可怕。

午休時間,大部分同事都去了餐廳。

編輯部里只剩零星幾個人,各自對著電腦,誰也不說話。

林晚星站起身,往衛生間走。

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推開門,里面空無一人,只有排風扇在"呼呼"地轉。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圈發青。

林晚星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拍在臉上。

水順著下巴滴落,濺濕了襯衫的領口。

她拍了一次,兩次,三次,首到臉頰被凍得發麻。

抬起頭,鏡子里的人依然陌生。

眼神渙散,嘴唇沒有血色,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手機又震動起來。

林晚星擦干臉,拿出手機——是Annie發來的消息:"晚星,你男朋友給你訂的外賣到了,在前臺。

"緊接著,又是一條:"小籠包誒!還特地備注了不要醋只要姜絲,小沈也太細心了吧!"林晚星盯著那兩條消息。

不要醋只要姜絲——確實是她的飲食習慣。

她幾乎是逃一般沖出衛生間。

走廊盡頭,前臺小妹正笑瞇瞇地朝她招手,手里舉著個打包袋:"林老師,你男朋友訂的!"林晚星接過袋子,袋身還是溫熱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透明餐盒里,十個小籠包整整齊齊碼放著,旁邊附了一小碟姜絲,連醋碟都沒有。

還有張手寫的便簽,貼在盒蓋上:"按時吃飯,晚上早點回家。

——川"那是一筆一劃的正楷,和臺歷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林晚星捏著便簽,指尖用力到泛白。

"林老師?"前臺小妹關切地看著她,"你臉色好像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沒事。

"林晚星轉身,腳步踉蹌地走回工位。

路過Annie的位置時,對方抬起頭,笑著說:"小沈對你可真好。

我男朋友要有他一半細心,我做夢都要笑醒。

"旁邊的Re*ecca也跟著起哄:"可不是嘛。

上次部門聚餐,小沈專程開車來接晚星,還給我們每個人都帶了咖啡。

那態度,嘖嘖,標準的二十西孝男友。

""對對對!"Annie拍桌子,"還有圣誕節那次,他包下了整個餐廳,就為了給晚星一個驚喜。

我們這些單身狗在旁邊吃**吃到撐。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眉飛色舞。

林晚星站在工位旁,手里的外賣袋越來越重。

她聽著她們描述那些場景——圣誕晚餐、部門聚會、雨天接送——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們親眼見證了這段感情的每個瞬間。

可她什么都不記得。

一點都不記得。

林晚星把外賣袋放在桌上,坐下來,盯著電腦屏幕。

光標在空白文檔里一閃一閃。

她的手指重新懸在鍵盤上,卻連標題都打不出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條日程提醒:"3月14日,18:00,江邊餐廳,三周年紀念"備注里還附了一行小字:"記得穿那條白裙子,川川最喜歡的那條"林晚星盯著那條提醒,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點開手機相冊,翻到最近的照片——三天前,她穿著一條白色長裙,站在落地窗前,陽光從身后透過來,勾勒出她的輪廓。

照片的角度很低,明顯是有人蹲下來仰拍的。

她在照片里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月牙。

可她對拍這張照片,毫無印象。

林晚星鎖上手機,把臉埋進掌心。

辦公室里,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Annie在和Re*ecca討論下午的選題。

主編的辦公室里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

除了她的記憶里,那個完全不存在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