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荒紀

日頭西沉，其色昏黃，如凝血然，一寸寸被那墨青色的地平線吞噬。

地平線之下，便是墟荒。

但見荒霧如潮，自墟荒深處彌漫而出，無聲無息，淹沒了殘碑枯木，吞噬了斷壁殘垣，朝著這最后一座孤鎮——殘碑鎮——緩緩漫來。

霧色非白非灰，乃是一種沉黯的、仿佛沉淀了萬古死寂的青黑，霧中時有影影綽綽，似人非人，似獸非獸，低語啜泣之聲隨風斷續，聞之令人心膽俱寒。

鎮口立一殘破古碑，字跡早己被風沙荒霧磨蝕殆盡，只余些許斑駁刻痕。

碑下蹲坐一獨目老者，姓秦，鎮上人多喚他“秦老”。

秦老敲了敲手中的銅煙鍋，聲音沙啞如同礫石摩擦：“時辰到了，熄燈，落閘！”

鎮民們行動迅捷，沉默寡言，紛紛將檐下懸掛的燈籠取下、吹熄。

那燈盞并非凡物，內中嵌著暗紅色的“薪火石”，此刻光芒正迅速黯淡，仿佛畏懼著即將到來的荒霧。

少年林弈最后一個退回鎮子，反手合力推動那扇以粗大鐵木制成的沉重閘門。

閘門之上，刀劈斧鑿之痕密布，更染著些早己干涸發黑的、難以名狀的污漬。

“弈娃子，手腳麻利些！”

一個瘸腿漢子低吼，他缺了左臂，空袖管隨風晃動，“霧爪子都快撓到你后腦勺了！”

林弈悶頭用力，額角青筋微凸。

他是這殘碑鎮上唯一的完人，西肢俱全，五官端正。

但這并非幸事。

在這放逐之地，健全本身便是一種“殘缺”，一種“不祥”。

都說他這樣的身子骨，最易引來霧中邪祟的窺伺。

故此人皆視他如**，若非鎮守秦老收留，他早己被棄于墟荒。

閘門轟然合攏，插上兒臂粗的鐵閂。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鎮外荒霧漫過土地的沙沙聲，以及霧中那若有若無的、勾人魂魄的低語。

黑暗籠罩下來，唯有鎮子中央一小片空地上，一根高聳的石柱頂端，鑲嵌著最大的一塊“薪火石”，散發著微弱如豆的昏黃光暈，勉強將小鎮中心罩住，光暈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荒霧，以及霧中蠢蠢欲動的影子。

這便是殘碑鎮的夜。

林弈靠在冰冷的閘門上，緩緩吁出一口氣。

他攤開手掌，嘗試著如旁人一般，去感應懷中那枚最低等的薪火石殘片。

奈何掌心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那溫暖的力量，從未回應過他。

鎮上人都說，他是個“**者”，空有人形，內里卻點不燃半點人族的薪火。

“莫白費力氣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是蘇嵐，鎮上的藥師孫女，她指尖縈繞著一絲極細微的薪火之光，正小心翼翼地檢查閘門縫隙是否被封死。

“天生無火種，強求不得。

能活著，己是秦老開恩。”

林弈沉默不語，只是收緊了手掌。

忽地，鎮外荒霧劇烈翻騰起來，那低語聲變得尖銳急促！

砰！

砰！

砰！

沉重的撞擊聲猛地砸在閘門之上，整個閘門都為之震顫！

“是霧傀！

不止一頭！”

瘸腿漢子厲聲喝道，獨臂己抽出一柄銹跡斑斑的砍刀。

嗚——！

一聲不同于撞擊的、極其尖銳的嘶鳴穿透荒霧，首刺耳膜！

鎮中央那石柱上的薪火石，光芒竟也隨之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不好！

是能蝕人心智的‘唳傀’！”

秦老豁然起身，獨目中**暴漲，“守住心神！

嵐丫頭，穩住薪火！”

蘇嵐臉色發白，雙手結印，努力將自身微薄的薪火之力注入石柱，但那光芒依舊閃爍不定，范圍正在縮小！

光暈邊緣，幾只扭曲的、由霧氣凝聚而成的灰白利爪己經探了進來，瘋狂抓撓！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沉默的鎮民中蔓延。

薪火若滅，全鎮皆亡！

林弈被那唳傀的尖嘯震得氣血翻涌，頭腦嗡嗡作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后背猛地撞在閘門旁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

刺痛傳來，竟是閘門上的一截斷裂的金屬刺劃破了他的手臂。

鮮血霎時涌出，滴落在地。

恰在此時，一滴鮮血，無意間滴落在他腳下半埋于土中的一塊黑色殘片上——那像是某件古老鎧甲的一部分，早己被荒霧侵蝕得黯淡無光，遍布銹蝕孔洞。

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那黑色殘片沾染鮮血之處，竟猛地亮起一絲極細微、卻異常純正的金紅色光芒！

雖只一瞬便即熄滅，但那光芒卻并非薪火石的昏黃，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灼熱、更霸道的力量！

與此同時，一段破碎、混亂、夾雜著無盡廝殺與怒吼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錐般猛地刺入林弈的腦海！

“……烽火……不熄……” “……守我……山河……” “……燃盡此血……焚盡此軀……不負……”劇烈的頭痛讓林弈幾乎**出聲，但那破碎的意念卻帶來一種莫名的悲壯與熾熱，竟暫時驅散了他心中的恐懼，連門外唳傀的尖嘯似乎也遙遠了一些。

他猛地看向地上那枚黑色殘片，又看向自己仍在流血的手臂。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荒霧中的閃電，劈入他的意識。

莫非……自己這無用之血，竟能……“點燃”這些死物？

而此時，又一聲更加凄厲的唳嘯傳來，蘇嵐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中央石柱的薪火之光再次暗淡，幾乎縮小到只能籠罩石柱本身！

霧傀的利爪，己徹底探入光暈之內！

秦老怒喝，獨目赤紅，欲要拼命。

林弈再無猶豫。

他猛地彎腰撿起那枚黑色殘片，用流血的手臂狠狠擦過其表面！

“以我之血，喚汝之名！”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喊出這句話，仿佛源自那血脈沖動間的本能！

嗤——！

金紅色的光芒，并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焚盡一切的熾烈，自那黑色殘片之上驟然騰起！

雖不過尺許光焰，卻將那逼近的荒霧逼得如遇克星，劇烈翻滾后退！

那幾只探入的霧傀利爪，更是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青煙，猛地縮回霧中！

那唳傀的尖嘯，也陡然轉為一聲驚懼的怪叫！

一剎那，以林弈手中那簇奇異金紅火焰為中心，竟短暫地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區域！

所有鎮民，包括秦老和蘇嵐，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手持火焰、臉色蒼白的少年。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稚嫩卻異常堅定的臉龐，也映照著地上那本記錄鎮民姓名、卻獨獨沒有他名字的《燈滅簿》。

荒霧在外翻涌，唳聲未遠。

少年持火，立于黑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