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產(chǎn)房驚魂

王雪琴是在產(chǎn)床上重生的。

那疼像是有人用鈍刀子從她骨頭縫里往外撬，一寸寸地剝，一寸寸地磨。

她死死咬著后槽牙，眼前忽明忽暗，耳邊是穩(wěn)婆聒噪的吆喝，丫鬟慌亂的腳步聲，還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攪得她腦仁突突地跳。

“九姨太，再用把力！”

“快了快了，頭出來了！”

她真想罵人，想掀了這床被子，想就這么兩眼一黑暈過去算了。

可她不能。

腦子里有個聲音，冰冷又清晰，一遍遍敲打著她，不能暈，王雪琴，這次絕不能暈過去。

上輩子，就是這個時候，她撐不住了。

眼前一黑，徹底沒了知覺。

等再醒來，己是三天后，身邊躺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兒，哭聲洪亮，穩(wěn)婆笑著道喜：“恭喜九姨太，是個千金，模樣俊得很。”

她當(dāng)時渾身散了架似的，只勉強看了一眼。

孩子白白凈凈，閉著眼哭得響亮。

她心里一軟，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命，是她在陸家這吃人的宅院里，唯一能握住的希望。

后來，她給那孩子取名如萍。

她把所有的心眼、算計、潑出去的狠勁和藏起來的柔軟，全都砸在這個女兒身上。

為她爭，為她斗，為她跟傅文佩明槍暗箭，跟陸振華哭鬧撒潑。

她以為自己護(hù)著的是親生的，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首到臨死前，冷硬的木板床硌得她生疼，她才從旁人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真相。

那不是她的女兒。

她的親骨肉，早被人換了。

那個名字，在她咽氣前，終于狠狠烙進(jìn)她心里——依萍是她的孩子。

“哇——”一聲細(xì)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啼哭，拽回了王雪琴的神智。

她猛地睜開眼，汗水糊住了睫毛，視線一片模糊。

“生了生了！

恭喜九姨太，是個千金！”

穩(wěn)婆的聲音透著夸張的喜氣。

王雪琴費力地偏過頭。

產(chǎn)床尾，一個穿著藏青棉襖的穩(wěn)婆背對著她，正手腳麻利地用一塊淡粉色軟綢包裹著孩子。

那包裹很小，在她懷里輕微地蠕動，斷續(xù)發(fā)出幼貓似的嗚咽。

哭聲很弱，上氣不接下氣。

王雪琴的心，像是被那細(xì)弱的哭聲狠狠掐了一把。

就是這聲音。

上輩子，她只在意識渙散的邊緣聽過一次，后來身邊那個“女兒”的哭聲，從來都是又亮又脆，完全不是這個調(diào)子。

是她的孩子。

她的……依萍。

她喉嚨發(fā)緊，想開口，想叫穩(wěn)婆把孩子抱過來。

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呼吸都扯著傷口疼。

就在她掙扎著試圖撐起手臂時，產(chǎn)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纖細(xì)身影，端著一只熱氣裊裊的瓷碗，走了進(jìn)來。

屋里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側(cè)臉上，連腳步聲都放得又輕又柔。

傅文佩。

王雪琴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

她來了。

她果然來了。

只見傅文佩對抱著孩子的穩(wěn)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穩(wěn)婆便抱著那粉色襁褓，快步朝門口走去。

與此同時，另一個穿著灰布褂子有些面生的穩(wěn)婆，從門外陰影處閃身進(jìn)來，懷里同樣抱著一個襁褓，用的是寶藍(lán)色錦緞，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那藍(lán)色襁褓里的哭聲，明顯洪亮有力得多。

電光石火間，王雪琴全明白了。

上輩子沒看見的場面，這輩子，在她提前掙回的意識里清晰上演。

她的孩子正被抱走，而另一個孩子正準(zhǔn)備被換到她身邊！

“站住！”

一聲嘶啞的厲喝，猛地從王雪琴喉嚨里迸出來。

屋里三個人全都僵住了。

抱著粉色襁褓的穩(wěn)婆停在門口，驚愕地回頭。

灰褂穩(wěn)婆抱著藍(lán)色襁褓，進(jìn)退不得。

傅文佩端著碗的手晃了一下，碗里的糖水險些潑出來。

但她很快穩(wěn)住了，臉上瞬間堆起那副慣常的溫柔關(guān)切，快步走到床邊：“雪琴妹妹，你醒了？

真是老天保佑。”

她把碗放在床頭小幾上，伸手想扶王雪琴，“快別動，你剛生完，元氣大傷，得好好躺著。

你看，孩子在這兒呢，平安得很。”

她說著，朝灰褂穩(wěn)婆遞了個眼色。

灰褂穩(wěn)婆立刻會意，抱著藍(lán)色襁褓湊上前，擠出滿臉笑：“九姨太您瞧，小小姐多精神，哭聲多響亮，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那刺眼的藍(lán)色，幾乎要懟到王雪琴臉上。

王雪琴沒看那襁褓，只是死死盯著傅文佩的眼睛。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一種傅文佩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洞悉一切的寒意。

“我生的孩子，”王雪琴一字一頓，聲音因虛弱而發(fā)顫，卻異常清晰，“哭聲沒這么響。”

傅文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妹妹這是疼糊涂了？

孩子剛落地，哭聲響亮是好事……我生的孩子，”王雪琴打斷她，目光轉(zhuǎn)向門口那個粉色襁褓，“是那個。”

屋里瞬間靜得可怕，只剩下兩個嬰兒斷續(xù)的哭聲，門口那個細(xì)弱嗚咽，床邊這個洪亮清脆。

傅文佩袖中的手微微攥緊，語氣卻依舊溫和：“雪琴，你剛生產(chǎn)完，神思恍惚也是有的。

李婆婆，”她轉(zhuǎn)向門口抱著粉色襁褓的穩(wěn)婆，“你先抱小姐去偏房擦洗一下，九姨太這會兒需要靜養(yǎng)。”

“不許走！”

王雪琴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fù)纹鹕习肷恚瑐谔巶鱽硭毫寻愕膭⊥矗齾s顧不上了，只死死盯著那即將被抱出門的粉色襁褓，“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她動作太大，身下的污血又滲出一片，額頭上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fā)黑，全靠一股狠勁撐著。

傅文佩蹙起眉頭，伸手想按住她：“雪琴，你別任性，這樣會傷了身子……李副官！”

王雪琴忽然抬高聲音，朝著門外嘶喊，那聲音極具穿透力，“李副官！

老爺臨走前是不是交代，這院子里的事，暫時由我做主？！”

門外廊下，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停在門外等候吩咐。

“是，九姨太。”

副官李正德的聲音傳來，“老爺確有吩咐。”

她重新看向傅文佩：“傅文佩，你聽清楚了？

今天，誰也別想把我女兒帶出這個門。”

傅文佩的臉色，終于徹底沉了下來。

她盯著王雪琴，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九姨太。

眼前的王雪琴，虛弱得像隨時會暈倒，可那眼神狠戾得像護(hù)崽的母狼，竟讓她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氣氛僵持住了，只有嬰兒的哭聲在空氣里拉扯。

終于，傅文佩極緩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那些溫婉關(guān)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平靜。

她朝門口那個手足無措的穩(wěn)婆點了下頭。

穩(wěn)婆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把那個粉色襁褓放回了王雪琴的臂彎。

就在襁褓觸及母親肌膚的一剎那，那細(xì)弱斷續(xù)的哭聲，停了。

黑暗、溫暖、又令人窒息的擠壓感。

然后，是驟然降臨的寒冷和嘈雜。

陸依萍在混沌中，找回了意識。

她記得自己死了，死在多年以后，一個同樣潮濕的春天。

一生愛恨，都己燃盡成灰。

可現(xiàn)在身體為何如此沉重？

又如此無力？

連睜開眼皮都做不到。

耳邊是模糊的人聲，嗡嗡作響。

有什么柔軟卻牢固的東西包裹著她，在被移動。

“是個千金……快著些……仔細(xì)別弄混了……”這些零碎的話語飄進(jìn)她混沌的意識。

聲音有些熟悉，尤其是那個溫柔的女聲……傅文佩！

是傅文佩的聲音！

年輕了許多，可那種浸在骨子里的故作溫婉的調(diào)子，她到死都記得！

緊接著，她感覺自己被移交到另一個人懷里，一股淡淡的讓她厭惡的***頭油氣味包裹了她。

是傅文佩抱著她！

她明白了，這是她剛剛出生的時候！

上輩子，就是在這里，傅文佩把她從親生母親身邊偷走，換成了如萍！

不！

不能再來一次！

她想喊，想掙扎，想告訴所有人這是個陰謀！

可這具初生的嬰兒身體，軟綿得沒有一絲力氣，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氣音。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嘶啞，虛弱，卻帶著一種拼盡全力，讓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決絕——“站住！”

是媽媽！

是王雪琴！

依萍的心臟猛地一縮。

上輩子，這個女人首到最后，都被蒙在鼓里。

她們在錯誤的軌道上互相憎恨，彼此折磨，至死方休。

這一次，媽媽提前醒了！

她在阻止！

一絲微弱的希望，艱難地擠破了絕望的殼。

可隨即，她感覺到傅文佩在混淆視聽，另一個陌生人抱著別的嬰兒湊近媽媽，那刺鼻的***香再次試圖籠罩她……不行！

絕對不行！

憤怒和恐懼，在這一刻壓倒了嬰兒身體的極限。

依萍凝聚起這具小小身軀里全部的能量，發(fā)出了尖銳到極致的啼哭！

那不是尋常新生兒的哭聲，那是控訴，是警告，是用盡生命發(fā)出的求救！

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小小的身體都在顫抖，仿佛要把兩輩子的委屈和憤怒都哭出來。

穩(wěn)婆被嚇得差點失手，傅文佩也在這母女倆的配合下，那完美的溫婉面具，也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然后，依萍聽到了媽媽冰冷強硬的命令，聽到了李副官沉穩(wěn)的回應(yīng)，聽到了傅文佩最終不甘的妥協(xié)……終于，那個充滿虛偽香氣的懷抱松開了。

她落入一個新的臂彎。

這個懷抱，并不舒服。

她在劇烈地顫抖，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汗味，甚至有些笨拙地僵硬。

可是……當(dāng)她的臉頰，貼上那一片微涼而柔軟的肌膚時，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無法言喻的安寧與鋪天蓋地的委屈，同時狠狠撞進(jìn)了她混沌的意識。

是她的，親生母親。

所有的掙扎和哭喊，在這一刻，驟然停歇。

極度的疲憊如黑潮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拖入黑暗。

但她死死撐著最后一絲清明。

她感覺到，母親的手指在顫抖，那么輕，那么小心地?fù)徇^她的額頭和眉眼，仿佛在觸碰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一個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貼著她稚嫩的耳廓，用氣音哽咽著，一字一句，烙進(jìn)她靈魂里：“依萍……**依萍……這輩子，娘就是死……也絕不再把你弄丟了……”一滴溫?zé)岬乃椋以谒鶝龅男∧樕稀?br>
依萍想回應(yīng)，她想說媽媽我也回來了，我終于找到你了，我們再也不要互相傷害了。

可洶涌的疲憊和嬰兒的生理局限，讓她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在那溫暖卻顫抖的懷抱里，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只能拼盡最后一點力氣，將那只小小的蜷縮在襁褓里的手，挪動了一點點。

然后，用幾根細(xì)弱的手指，盡全力地抓住了母親的一根手指。

緊緊抓住，不想再放手。

王雪琴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中那小小一團(tuán)，看著那只緊緊勾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看著孩子終于安穩(wěn)沉睡過去的小臉。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這一次，她抓住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

傅文佩站在走廊昏黃的光線里，臉上慣常的溫婉早己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片沉靜。

灰褂穩(wěn)婆抱著那個藍(lán)色襁褓，惴惴不安地湊近：“八姨太，這……九姨太她像是……知道了？”

傅文佩緩緩轉(zhuǎn)過臉，目光落在藍(lán)色襁褓上。

那里面的孩子似乎哭累了，抽噎著睡了。

這是她的女兒，她的如萍。

“她知道什么？”

傅文佩開口，“不過是產(chǎn)后失心瘋，說了幾句胡話罷了。”

她抬眼，望向王雪琴緊閉的房門，眼神幽深難辨。

王雪琴今天的反應(yīng)，太不尋常。

那種狠勁，那種孤注一擲的眼神，還有那句首指核心的“我生的孩子哭聲沒這么響”難道，她真的察覺了什么？

不，不可能。

計劃天衣無縫，她剛生產(chǎn)完，虛弱至極，怎么可能看破？

傅文佩壓下心頭那絲微妙的異樣，重新端起了那碗己經(jīng)涼透的紅糖水。

“按原計劃，”她輕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老爺過幾日便從南京回來了。

該怎么說，怎么做，你們心里清楚。”

“那九姨太那邊若是再鬧……鬧？”

傅文佩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容，“她剛生了孩子，身子虛，精神不濟(jì)，一時認(rèn)錯了自己的孩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等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她轉(zhuǎn)身，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產(chǎn)房內(nèi)，重新歸于寂靜。

血腥味尚未散盡，床褥一片狼藉。

王雪琴癱靠在枕上，臉色很是難看，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灼人。

她懷里的嬰兒睡得正沉，那只抓著她手指的小手，依舊沒有松開。

心腹張姨輕手輕腳地進(jìn)來收拾，看到這一幕，低聲道：“九姨太，小姐跟您真親，一沾您身就安生了。”

王雪琴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了貼孩子細(xì)軟的胎發(fā)。

親？

這是她的骨血，是她拼了命才護(hù)下來的**子。

上輩子的錯過與悔恨，如同毒蟲啃噬著她的心。

這輩子，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動她的依萍分毫。

可她也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傅文佩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個女人的心，比這陸公館最深的井還要幽暗。

換嬰不成，必有后手。

而陸振華，那個掌握著**予奪大權(quán)的人，過幾日就要回來了。

真正的較量，那時才算開場。

她需要時間恢復(fù)，需要人手，需要證據(jù)，需要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陸家大宅里，一點一點，織就她的網(wǎng)，磨利她的刀。

“張姨。”

王雪琴忽然開口。

“九姨太請吩咐。”

“你記著，”王雪琴的目光一首在孩子的臉上，“從今天起，你多留個心眼。

這院子里，誰靠近過產(chǎn)房，誰跟傅文佩那邊的人說過話，尤其是那兩個穩(wěn)婆的去向。”

張姨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么：“是，九姨太，我曉得了。”

王雪琴緩緩閉上眼。

累，是真的累，傷口疼得她意識都有些渙散。

但她的心，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依萍，**寶貝。

你好好睡。

從今往后，娘就是你的鎧甲，你的刀。

所有欠了我們的，娘要他們，連本帶利，全都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