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繡針下的暗影
江南西月，細雨如酥，潤濕了青石板路，也潤濕了臨安城屋檐下掛著的各色染布。
水汽氤氳中，凌家繡坊的招牌若隱若現，檐下銅鈴叮咚，應和著屋內穿針引線的細碎聲響。
凌玥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指尖捻著一根極細的銀針，針尖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不定。
她正將一縷比發絲還細的金線穿過緋紅緞面上鳳凰的羽翼，動作流暢得仿佛呼吸。
繡坊里很靜，只能聽見雨聲、針線穿過綢緞的細微嘶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老主顧周夫人挑剔的點評。
“這處顏色過渡還是生硬了些。”
周夫人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虛點在鳳凰尾羽處，“我要的是活靈活現，可不是死板的圖樣。”
凌玥停下針，微微頷首，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夫人說的是，我這就調整。”
她垂眸看向繡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周夫人腕間那只通透的翡翠鐲子。
那鐲子水頭極好，翠**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不知怎地，凌玥心頭莫名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感油然而生。
“怎么？”
周夫人注意到她的失神，語氣略帶不悅。
凌玥迅速收斂心神，笑容無懈可擊：“只是覺得這鐲子襯得夫人肌膚愈發白皙了。”
周夫人果然被取悅，矜持地撫了撫鐲子，不再多言。
凌玥卻悄悄將指尖遠離了那抹翠色。
自她有記憶起，便對觸碰他人之物有種莫名的恐懼。
并非潔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安——仿佛那些物件上附著看不見的東西，會順著指尖鉆進她的腦海。
為此，她總是戴著薄薄的絲質手套工作，只在繡最精細處時才脫下。
這個習慣常被繡坊其他繡娘打趣，說她比千金小姐還講究，凌玥也只一笑置之，從不解釋。
送走周夫人后，雨勢漸大。
凌玥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心頭莫名有些發慌，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攥住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只當是連日的趕工累著了。
“凌玥姐，”學徒小蕓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八卦興奮，“你聽說了嗎？
城西出事了！”
凌玥頭也沒抬，繼續調整著繡線上的力度：“能出什么事，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
“是真的！”
小蕓急切道，“是張家繡坊的那個翠兒姐姐！
她、她昨天傍晚被發現淹死在自家后院的水塘里了！”
針尖猛地刺入指腹，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在金色的繡線上洇開一小點暗色。
凌玥怔怔地看著那點紅，心頭那股不安驟然放大。
翠兒。
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繡工雖不如她靈巧，卻格外刻苦的姑娘。
前幾天她們還曾在市集上打過照面，翠兒還羨慕地說周夫人指名要凌玥繡嫁衣。
“怎么會…”凌玥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是失足？”
“誰知道呢…”小蕓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但王嬸去看了，回來說…說翠兒姐姐被打撈上來時，手里死死攥著一塊繡帕，那上面的圖案…邪門得很！”
邪門的繡帕。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繡坊的門被猛地推開，風雨聲裹挾著寒意涌入。
兩名身著公服、腰佩短刀的衙役站在門口，面色冷硬，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每一個驚惶抬頭的繡娘。
“哪位是凌玥？”
為首的衙役聲音洪亮，不容置疑。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窗邊。
凌玥緩緩站起身，指尖無意識地蜷縮進掌心：“我是。”
衙役大步走來，銳利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那幅未完成的鳳凰于飛圖上，眼神微微一凝。
“凌姑娘，”他語氣公事公辦，“張家繡坊的翠兒姑娘昨夜溺斃，我等奉命調查。
聽聞你與她相熟？”
“算不得相熟，同行之間有過幾面之緣。”
凌玥穩住心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衙役點了點頭，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用一方素布托著，遞到凌玥面前：“那你可認得此物？”
素布之上，靜靜躺著一塊濕漉漉、沾著泥污的繡帕。
帕子質地普通，邊緣還繡著小小的、有些歪斜的翠竹葉——那是翠兒的標記。
然而，帕子中心卻用極其精湛的針法，繡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圖案：那是一只詭異的、從未見過的禽鳥，線條扭曲，雙目猩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戾之氣。
只一眼，凌玥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那圖案帶著某種強烈的沖擊力，讓她胃里翻騰起來。
“不…不認得。”
她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顫。
“哦？”
衙役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樣，“但這帕子上的禽鳥，針法之精妙，配色之大膽，城里除了你凌玥，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第二個繡娘能有這般手藝。”
凌玥心頭一緊：“官爺明鑒，這絕非出自我手。
我從未繡過這般…圖案。”
衙役審視著她，顯然并不完全相信：“既然如此，勞煩凌姑娘仔細看看，或許能從中看出些線索。”
說著，竟將帕子又往前遞了遞。
那濕漉漉的、散發著河水腥氣和淡淡血腥味的帕子幾乎要碰到凌玥的手指。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強烈的抗拒感讓她幾乎作嘔。
“我…”她的話堵在喉嚨里。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低沉冷靜的男聲自門口響起：“李捕頭，證物豈可如此輕易讓人觸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負手立于門前，不知己來了多久。
他身著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并未佩刀，周身卻自帶一股迫人的威勢。
雨幕在他身后構成一片灰蒙的**，更襯得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般不見底。
李捕頭臉色微變，立刻收起帕子，恭敬行禮：“蕭大人！
您怎么來了？”
那被稱作蕭大人的男子緩步踏入室內，目光淡淡掃過凌玥，并未停留，仿佛她與屋內的繡架、染缸并無不同。
“恰逢公務途經此地，聽聞發生了命案，過來看看。”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死者手中的繡帕是關鍵證物，豈能交由涉案之人隨意查看？
若出了差池，誰擔待得起？”
李捕頭冷汗涔涔：“是，是下官考慮不周。”
凌玥卻因那句“涉案之人”蹙起眉頭：“這位大人，民女并非涉案之人，只是協助官府…”蕭大人終于正眼看向她，目光冷靜得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是否涉案，自有公斷。
在查明之前，所有人都***。”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那雙忘了戴手套、微微顫抖的手，“尤其是你，凌姑娘。
據聞你的繡藝，冠絕臨安。”
他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凌玥的神經。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個男人，比那些衙役危險得多。
蕭墨淵不再看她，轉向李捕頭：“死者現在何處？
帶我去勘驗。
至于閑雜人等…”他余光掃過凌玥，“看好即可。”
衙役領命，示意凌玥老實待在繡坊。
一行人匆匆離去，繡坊內死寂片刻后，瞬間炸開了鍋。
繡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翠兒的死和那位氣勢逼人的大人。
凌玥***也聽不進去。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繡架前，指尖冰涼。
那只邪異的禽鳥圖案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混亂中，不知是誰將方才衙役展示證物時用過的那方素布，遺落在了她的繡架旁。
鬼使神差地，凌玥伸出手指，觸碰了上去。
冰冷的濕意透過布料傳來。
下一瞬，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入她的腦海！
——渾濁的河水…瘋狂掙扎的手…扭曲痛苦的面容…那雙猩紅的禽鳥眼睛無限放大，發出無聲的尖嘯…冰冷的惡意如毒蛇般纏繞上來…“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喉嚨里，凌玥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向后倒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恍惚看見門口去而復返的那道墨色身影，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銳利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無力垂落的手指下，那方沾染了不祥的素布。
水汽氤氳中，凌家繡坊的招牌若隱若現，檐下銅鈴叮咚，應和著屋內穿針引線的細碎聲響。
凌玥坐在窗邊的繡架前，指尖捻著一根極細的銀針，針尖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不定。
她正將一縷比發絲還細的金線穿過緋紅緞面上鳳凰的羽翼，動作流暢得仿佛呼吸。
繡坊里很靜，只能聽見雨聲、針線穿過綢緞的細微嘶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老主顧周夫人挑剔的點評。
“這處顏色過渡還是生硬了些。”
周夫人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虛點在鳳凰尾羽處，“我要的是活靈活現，可不是死板的圖樣。”
凌玥停下針，微微頷首，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夫人說的是，我這就調整。”
她垂眸看向繡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周夫人腕間那只通透的翡翠鐲子。
那鐲子水頭極好，翠**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不知怎地，凌玥心頭莫名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感油然而生。
“怎么？”
周夫人注意到她的失神，語氣略帶不悅。
凌玥迅速收斂心神，笑容無懈可擊：“只是覺得這鐲子襯得夫人肌膚愈發白皙了。”
周夫人果然被取悅，矜持地撫了撫鐲子，不再多言。
凌玥卻悄悄將指尖遠離了那抹翠色。
自她有記憶起，便對觸碰他人之物有種莫名的恐懼。
并非潔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安——仿佛那些物件上附著看不見的東西，會順著指尖鉆進她的腦海。
為此，她總是戴著薄薄的絲質手套工作，只在繡最精細處時才脫下。
這個習慣常被繡坊其他繡娘打趣，說她比千金小姐還講究，凌玥也只一笑置之，從不解釋。
送走周夫人后，雨勢漸大。
凌玥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心頭莫名有些發慌，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攥住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只當是連日的趕工累著了。
“凌玥姐，”學徒小蕓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八卦興奮，“你聽說了嗎？
城西出事了！”
凌玥頭也沒抬，繼續調整著繡線上的力度：“能出什么事，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
“是真的！”
小蕓急切道，“是張家繡坊的那個翠兒姐姐！
她、她昨天傍晚被發現淹死在自家后院的水塘里了！”
針尖猛地刺入指腹，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在金色的繡線上洇開一小點暗色。
凌玥怔怔地看著那點紅，心頭那股不安驟然放大。
翠兒。
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繡工雖不如她靈巧，卻格外刻苦的姑娘。
前幾天她們還曾在市集上打過照面，翠兒還羨慕地說周夫人指名要凌玥繡嫁衣。
“怎么會…”凌玥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是失足？”
“誰知道呢…”小蕓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但王嬸去看了，回來說…說翠兒姐姐被打撈上來時，手里死死攥著一塊繡帕，那上面的圖案…邪門得很！”
邪門的繡帕。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繡坊的門被猛地推開，風雨聲裹挾著寒意涌入。
兩名身著公服、腰佩短刀的衙役站在門口，面色冷硬，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每一個驚惶抬頭的繡娘。
“哪位是凌玥？”
為首的衙役聲音洪亮，不容置疑。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窗邊。
凌玥緩緩站起身，指尖無意識地蜷縮進掌心：“我是。”
衙役大步走來，銳利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那幅未完成的鳳凰于飛圖上，眼神微微一凝。
“凌姑娘，”他語氣公事公辦，“張家繡坊的翠兒姑娘昨夜溺斃，我等奉命調查。
聽聞你與她相熟？”
“算不得相熟，同行之間有過幾面之緣。”
凌玥穩住心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衙役點了點頭，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用一方素布托著，遞到凌玥面前：“那你可認得此物？”
素布之上，靜靜躺著一塊濕漉漉、沾著泥污的繡帕。
帕子質地普通，邊緣還繡著小小的、有些歪斜的翠竹葉——那是翠兒的標記。
然而，帕子中心卻用極其精湛的針法，繡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圖案：那是一只詭異的、從未見過的禽鳥，線條扭曲，雙目猩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戾之氣。
只一眼，凌玥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那圖案帶著某種強烈的沖擊力，讓她胃里翻騰起來。
“不…不認得。”
她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顫。
“哦？”
衙役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樣，“但這帕子上的禽鳥，針法之精妙，配色之大膽，城里除了你凌玥，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第二個繡娘能有這般手藝。”
凌玥心頭一緊：“官爺明鑒，這絕非出自我手。
我從未繡過這般…圖案。”
衙役審視著她，顯然并不完全相信：“既然如此，勞煩凌姑娘仔細看看，或許能從中看出些線索。”
說著，竟將帕子又往前遞了遞。
那濕漉漉的、散發著河水腥氣和淡淡血腥味的帕子幾乎要碰到凌玥的手指。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強烈的抗拒感讓她幾乎作嘔。
“我…”她的話堵在喉嚨里。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低沉冷靜的男聲自門口響起：“李捕頭，證物豈可如此輕易讓人觸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人負手立于門前，不知己來了多久。
他身著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并未佩刀，周身卻自帶一股迫人的威勢。
雨幕在他身后構成一片灰蒙的**，更襯得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般不見底。
李捕頭臉色微變，立刻收起帕子，恭敬行禮：“蕭大人！
您怎么來了？”
那被稱作蕭大人的男子緩步踏入室內，目光淡淡掃過凌玥，并未停留，仿佛她與屋內的繡架、染缸并無不同。
“恰逢公務途經此地，聽聞發生了命案，過來看看。”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死者手中的繡帕是關鍵證物，豈能交由涉案之人隨意查看？
若出了差池，誰擔待得起？”
李捕頭冷汗涔涔：“是，是下官考慮不周。”
凌玥卻因那句“涉案之人”蹙起眉頭：“這位大人，民女并非涉案之人，只是協助官府…”蕭大人終于正眼看向她，目光冷靜得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是否涉案，自有公斷。
在查明之前，所有人都***。”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那雙忘了戴手套、微微顫抖的手，“尤其是你，凌姑娘。
據聞你的繡藝，冠絕臨安。”
他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凌玥的神經。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個男人，比那些衙役危險得多。
蕭墨淵不再看她，轉向李捕頭：“死者現在何處？
帶我去勘驗。
至于閑雜人等…”他余光掃過凌玥，“看好即可。”
衙役領命，示意凌玥老實待在繡坊。
一行人匆匆離去，繡坊內死寂片刻后，瞬間炸開了鍋。
繡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翠兒的死和那位氣勢逼人的大人。
凌玥***也聽不進去。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繡架前，指尖冰涼。
那只邪異的禽鳥圖案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混亂中，不知是誰將方才衙役展示證物時用過的那方素布，遺落在了她的繡架旁。
鬼使神差地，凌玥伸出手指，觸碰了上去。
冰冷的濕意透過布料傳來。
下一瞬，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入她的腦海！
——渾濁的河水…瘋狂掙扎的手…扭曲痛苦的面容…那雙猩紅的禽鳥眼睛無限放大，發出無聲的尖嘯…冰冷的惡意如毒蛇般纏繞上來…“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卡在喉嚨里，凌玥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向后倒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她恍惚看見門口去而復返的那道墨色身影，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銳利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無力垂落的手指下，那方沾染了不祥的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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