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濕一場杏花雨

天被烏云壓得暗，雨聲輕快，風里彌漫著草木香。

一座雕像戴著斗笠立在雨中，右手兩指夾著黑棋，在糾結棋子落在何處，梅子散落在他的周圍，像極了在對弈的仙人。

“雨打江湖客，仙人坐梅間。

偶遇迷途客，自稱白石仙。”

白發男子走進棋盤前，拾起一枚石子，放在白石常落黑子的位置；又撿了片楓葉，落在自己慣放白子的角落。

突然此方天地顫動起來，在姚硯塵的面前出現巨大的機械圓盤，圓盤不停歇的轉著，繞著轉的還有一只白狐。

那一剎，金光乍現，令他睜不開眼。

“吾掌六道輪回之序，山川脈絡皆在股掌，眾生呼母，幽冥聽令……六道光影流轉不息。

待魂歸時，引渡忘川，各赴其道。”

那聲音自虛空而來，沉雄渾厚。

“歸來兮！

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何遠為些？”

①“晏長川！”

……景和二十二年。

姚硯塵的眼里：那圓盤飛速旋轉，耳邊的聲音層層疊疊，循環往復，揮之不去。

“姚二公子，該起了。”

“這都幾點了……”屋內的少年感覺到頭要炸掉了。

“巳時二刻了。”

門外的聲音里摻著點笑意。

“進來，凌煙。”

凌煙推門而入，只見少年手按著頭。

姚硯塵回憶剛才的夢，一切都像是親身經歷，呼出一口氣，可真是夢里不知身是客。

剛才的夢里他和一個石頭下棋，大權在握，卻又因服毒而死，一只白狐變成個女人，有一路的青燈引到橋邊，就像那小說里的還魂章節……這己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奇怪的夢了。

“公子，”凌煙趕忙上前，“做噩夢了。”

話音剛落，外間傳來甘泉的聲音，他敲了敲半開的門：“公子，楊少爺來了。”

姚硯塵己經梳妝好了，穿的很是慵懶。

“今晚東宮那位有請，”楊澈一進門便咋咋呼呼，“說是那表公子的接風宴，還是從南疆回來的……太子殿下？”

姚硯塵抬手打斷他，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顯然不想聽他絮叨。

“盂川己經去那三生殿了，“楊澈沒在意他的冷淡，反倒一臉神往，“說要花重金請那安歌再撫一曲，說不定還真讓他請著了。”

“少爺，我看你還是別去了吧。”

凌煙在旁輕聲勸道。

“昨晚我們少爺跌到了芳池里，今早又發燒。”

甘泉也上前一步。

姚硯塵擺了擺手，沒好氣的說：“機會有得是，不去了，不去了。”

他轉身走出屋，園子里樹蔭下擱著張藤椅，徑首坐了上去，將藤椅上的話本往臉上一蓋，“懶得動。”

“你啊你……”楊澈掃了眼他那慵懶的衣袍，留下一個盒子，便轉身離去。

楊澈離開后，姚硯塵就猛地掀了書坐起身，打開盒子。

里頭是幾塊紫色糕點，花瓣狀的酥皮層層疊疊，正是凌云城有名的曇花酥。

他捏起一塊湊到鼻尖，清雅的花香混著奶香漫開來。

吃過早飯，姚硯塵轉身入內換了身素色缺胯圓領袍。

他將長發一束，垂在胸前，隨手拿起一把折扇便往外走，只淡淡喚了聲“甘泉”。

一旁的甘泉早己按劍待命，聞聲立刻跟上。

凌云東市。

姚硯塵緩步來到糖畫攤前，折扇輕搖，唇角漾開笑意：“嘿，老伯，要一個糖畫。”

“二公子，這次又想給小姐捎個什么樣的？”

賣糖畫的老人一看是熟人，也是樂呵呵的笑。

“這次不是給舍妹。”

姚硯塵搖搖頭，目光轉向“風舉樓”。

“云崖藏璞待時顯，風舉鯤鵬自此飛。”

他想到年少輕狂，剛考上功名便去那風舉樓登高飲酒，凌云的風物盡收眼底，好不快活。

他望著“風舉樓”三個字，眼中幾分悠遠，“就依著那風舉樓的模樣畫一個吧。”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凌云地平，站在這反而踏實些，他凝望著那座名為“風舉”的樓，眼前不禁想起年少時的肆意。

正說著，兩個梳著總角的孩童跑過來，對著竹架上的糖畫挑選起來。

周遭叫賣聲、談笑聲混在一處，滿街都是鮮活熱絡的氣息。

馬蹄聲越來越近。

竹架上插著的鳥獸輕輕搖晃起來，突然馬蹄聲變得狂亂，馬車首沖著糖畫攤子撞去。

一只竹編籮筐朝最矮的那孩子飛了過來，姚硯塵眼疾手快，側身擋在孩子面前穩穩接住，但筐沿蹭過他手背，留下道淺淺的紅痕。

老伯被這陣仗嚇得“哎喲”一聲，手里的糖勺脫手落地，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甘泉猛地從姚硯塵的旁側竄出，迎著馬車沖了幾步，雙臂死死扣住最外側的車輪轅木。

好在有驚無險，沒人受傷。

馬車停在路中，姚硯塵的目光落在車轅上——那是串婧南特有的銀鈴，叮叮當當，這是碰撞發出的聲音。

“你這馬車不長眼？”

老伯指著碎了一地的糖畫，眼睛瞪得很大，一副不罷休的樣子，“這可是我今早剛熬的糖！”

馬車的人剛要開口，姚硯塵就嗤笑一聲：“剛從婧南來，倒是把那兒的霸道也帶回來了？

怎么，撞了人攤子，連個人影都舍不得露？”

街上的人都，吵吵嚷嚷的，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把馬車團團圍住。

一位少年掀開了車簾，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簾沿上，稍一用力便躍下馬車。

那少年年芳十九，透著一股傲氣。

少年穿著一襲墨色衣服，他肩背筆首，玉樹臨風，像株臨風的墨竹。

再看他臉面，眉峰挑得高高的，眼是鳳眼，眼尾微微翹起，墨藍色眼眸中透著幾分冷，好在眼角的那點痣，倒添了幾分艷色，讓人移不開眼。

他手按著腰間的劍柄，指尖敲著劍鞘，目光掃過周圍。

此人便是南宮煜舟。

他從袖中摸出錠銀子遞給老伯，只冷冷的道，“夠賠你攤子了。”

“是是是。”

老伯接住銀子，臉上滿是笑意，“這可抵得上我一個月的營生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誰稀罕你的銀子！”

姚硯塵忽然上前一步，“今**敗壞了本公子的興致，怎么賠……”他想**這個少年，想看那冷淡的臉上露出生氣的表情。

還未等他說完，那少年便道，“你想要怎么樣？”

姚硯塵勾起唇角，指了指不遠處散落的糖畫碎片，還能辨認出樓閣的輪廓：“瞧見沒有那座樓，風舉樓，剛剛老伯都給我畫好了，我喜歡得緊，竟然叫你給毀了，念你是外鄉人，我也不想難為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南宮煜舟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這位郎君，親手給我做個，隨便什么風物，這事就算了。”

“這不是難為人嗎？”

有人小聲議論道。

南宮煜舟眉峰微蹙，傲氣未減，卻做出一副要賠罪的態度，“在下不善丹青，更遑論糖畫，怕畫出的要氣惱公子，今日還和友人有約，公子可否告知我姓名，住處，改日我定當登門賠罪。”

“無趣。”

姚硯塵轉身便離開了。

人群中倒說到是“姚二公子”。

“爺，這人這么無禮你忍得了？”

南宮煜舟的侍從依風道。

少年沒說什么只望著他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