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7的新書

1987年的夏天，空氣里飄著槐花香和煤爐煙混合的味道，七歲的陳冬蹲在機床廠家屬院的槐樹下，手指**磚縫里的青苔，眼睛卻沒離開不遠處那個被扔進垃圾桶的鐵皮青蛙。

垃圾桶是鐵皮焊的，銹跡斑斑的桶壁上還留著“工業學大慶”的紅漆印，風一吹就晃悠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鐵皮青蛙躺在一堆爛菜葉和煤渣中間，翠綠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一條彈簧從青蛙肚子底下的裂縫里露出來，像根沒力氣的尾巴。

陳冬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緊了兜里半塊干硬的饅頭。

他知道這是三樓王小軍的玩具——昨天下午還看見王小軍在樓下炫耀，上了弦的鐵皮青蛙能蹦半米遠，一群孩子圍著拍手，王小軍仰著下巴，說這是**從上海帶回來的“稀罕玩意兒”。

可今天一早，這“稀罕玩意兒”就被王小軍的媽扔了，陳冬聽見她在樓道里罵：“玩物喪志！

再玩就把你這些破爛全扔了！”

槐樹葉被曬得打卷，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叫，陳冬的額頭上全是汗，后背的小背心也貼在了身上。

他不敢立刻過去撿——家屬院里的孩子都知道，陳冬家窮，**在機床廠工傷斷了腿，媽在街道辦的小工廠糊紙盒，一家人擠在一間十平米的小平房里，他連像樣的玩具都沒有。

要是被別人看見他撿垃圾桶里的東西，又該叫他“破爛陳”了。

上周他撿了個缺了轱轆的鐵皮火車，被幾個半大孩子堵在墻角，火車被踩得變了形，他們還笑著喊：“陳冬陳冬，撿破爛，撿個火車沒轱轆，撿個皮球漏了氣！”

那天他攥著變形的鐵皮火車，躲在小平房后面的柴火垛里哭了好久，首到**喊他回家吃飯，才把眼淚擦干。

可今天這個鐵皮青蛙，他實在舍不得。

他見過王小軍玩，上了弦之后，青蛙的后腿一蹬一蹬，“咔嗒咔嗒”響著往前蹦，那聲音比院里老張家的收音機還好聽。

他甚至夢見過自己有一個這樣的青蛙，在自家門口的空地上，看著它蹦來蹦去，連隔壁的小花都會跑過來跟他一起玩。

太陽慢慢移到了頭頂，家屬院里的人少了，大人們都回家睡午覺了，只有幾個不怕熱的孩子在遠處的樹蔭下跳皮筋。

陳冬瞅準機會，貓著腰跑過去，飛快地從垃圾桶里把鐵皮青蛙拎了出來。

青蛙身上沾了爛菜葉的汁兒，還有一股酸溜溜的味兒，他趕緊跑到水龍頭底下，擰開最小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沖干凈。

鐵皮青蛙的漆又掉了幾塊，肚子底下的彈簧斷了一根，他試著用手指撥了撥青蛙的后腿，沒什么反應。

可他還是像得了寶貝似的，把青蛙揣進懷里，用小背心裹緊了，生怕別人看見。

回到家的時候，爸正坐在小板凳上編竹筐，看見他進來，抬頭問：“去哪兒玩了？

滿頭汗?！?br>
陳冬沒說話，把鐵皮青蛙拿出來，放在爸面前的小桌上。

爸放下手里的竹篾，拿起青蛙看了看，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斷了的彈簧，又看了看陳冬眼巴巴的眼神，沒說什么，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根細鐵絲和一把小鉗子。

“爸，能修好嗎？”

陳冬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

爸沒說話，只是用鉗子把細鐵絲彎成彈簧的形狀，又小心地把斷了的地方接上。

陽光從窗戶縫里照進來，落在爸的手上，他的手因為常年干活，布滿了老繭和裂口，可此刻卻靈活得很。

過了一會兒，爸把鐵皮青蛙遞給陳冬：“試試。”

陳冬趕緊捏住青蛙的頭，把底下的發條擰緊，然后放在桌上。

“咔嗒，咔嗒”，鐵皮青蛙的后腿動了起來，雖然跳得不遠，也有些歪歪扭扭，可它真的跳起來了！

陳冬高興得拍手，眼淚卻不知不覺掉了下來——這是他第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玩具，哪怕是別人不要的，哪怕是修過的。

爸看著他，嘴角扯出一點笑，又低下頭編竹筐：“以后想要玩具，就跟爸說，爸給你做，別去撿垃圾桶里的?！?br>
陳冬點點頭，把鐵皮青蛙抱在懷里，坐在爸旁邊的小板凳上，看著青蛙在桌上慢慢跳，心里像裝了滿滿的槐花香，甜絲絲的。

那天晚上，陳冬把鐵皮青蛙放在枕頭旁邊，睡覺的時候都攥著。

他夢見自己有好多好多玩具，都是他從垃圾桶里撿來，又跟爸一起修好的，有會跑的小汽車，有能響的小喇叭，還有會眨眼睛的布娃娃。

在夢里，沒有孩子叫他“破爛陳”，大家都圍著他的玩具，笑著喊他“玩具王”。

第二天一早，陳冬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枕頭旁邊的鐵皮青蛙，青蛙還在，身上帶著他的體溫。

他把青蛙揣進兜里，準備去樓下玩，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隔壁小花的聲音：“陳冬，你要去哪兒呀？”

小花比陳冬小一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圓圓的。

陳冬有點不好意思，把手從兜里拿出來，又趕緊放回去：“沒……沒去哪兒?！?br>
小花跑過來，看見他兜里露出來的鐵皮青蛙，好奇地問：“那是什么呀？”

陳冬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青蛙拿了出來。

小花眼睛一亮：“哇！

是鐵皮青蛙！

我見過王小軍玩！”

陳冬低下頭，小聲說：“是我撿的，王小軍不要了，我爸幫我修好了?！?br>
他以為小花會像別的孩子一樣笑話他，可小花卻湊過來看：“能讓它跳一下嗎？”

陳冬點點頭，擰上發條，把青蛙放在地上。

鐵皮青蛙“咔嗒咔嗒”地跳著，小花高興得拍手：“真好玩！

陳冬，你真厲害，還會修玩具！”

陳冬抬起頭，看見小花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不好意思一下子沒了，他也笑了：“以后我要是撿到別的玩具，修好之后也給你玩?！?br>
那天上午，陳冬和小花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輪流玩著鐵皮青蛙，陽光暖洋洋的，槐花香飄過來，蟬在樹上唱著歌，陳冬覺得，這是他長這么大，最開心的一個上午。

他不知道，從撿這個鐵皮青蛙開始，他的“垃圾王”生涯，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