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之恥

我最先開始思考死亡要追溯到童年時期，爺爺溺死在了雨季的稻田里。

至今我也想不通稻田怎么會溺死人，后面我了解到，稻田，大雨，這些都只是契機。

一個決心**的人奔赴死亡的契機。

可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起這東西家人都避之不及，沒人解釋的通那個干活利索的老頭去了哪里。

越往這方面想，思維就越好像被卷入了黑洞中，身處無邊際的黑暗。

這黑暗源自于死后的未來無論發生什么事都與自己無關。

于是從那時起我就很痛苦的活著，每時每刻發自內心地深刻畏懼著死亡。

眼下死亡迫在眉睫了，我反而不畏懼了。

得病是件很痛苦的事，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身體都會疼痛，腫瘤壓迫得我頭痛萬分，腦子好像毀滅的恒星慢慢坍縮成黑洞。

我隨時會死，我終將會在最近死去。

昨天晚上，我竟罕見的做了夢。

夢發生在一個模糊的世界，每一個水滴，每一個沙礫都在發光，潮汐拍打著的臉頰，我竟然變成了一頭擱淺在岸上的鯨魚。

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我清晰的感知身上的溫度正在升高，水分正在蒸發，再沒多久我就將失去意識。

那時候我是清楚自己在做夢的，也清楚等到鯨魚結束生命的時候，現實中的我也將一并死去。

可一股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居然是海？

我是沒去過海邊的，可這片海灘實在真切，發光的海浪拍打著發光的礁石，潮汐褪去后的死魚和蝦貝都在發光。

大腦里說不出名字的腺體分泌讓人幸福安定的激素，我所有思考與恐懼都緩緩融化。

這片海灘好像月球背面一般的避世之所，在這里沒有死亡和痛苦，哪怕閉上眼睛柔和的光芒也能穿透進來。

或許并非是外面的東西在發光，而是我眼睛內的某個物件？

我沒由來的這么想，夢突然間結束了。

我從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醒來，據說這期間我一度失去生命體征。

這個夢毫無疑問是富有預言意味的，它或許預兆了我死后的世界。

我最終會回到那個瞬間，并且長久以往在那個感覺中存在。

我有時候杜絕自己思考，因為想什么都會不可避免的回到關于死亡的死胡同里，但是這次想到死亡我不再恐懼了，想到溫柔的潮汐，緩緩的眩暈，美好的光芒。

不過有一個疑問，我是沒見過大海的，這憑空而來的幻覺或許是不堪重負的大腦對意識的**。

我有件事實在需要確認，所以我再沒法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來找我了。

我要去看海。

我從出生到現在唯一的旅程是爺爺死后從農村坐汽車搬家到城市。

今天一大早睡醒時感覺精力充沛，腦袋里的腫瘤也服服帖帖的，好像己經被我馴服了。

拉開窗簾，早上的陽光明媚不刺眼，學生工人職員領導匆匆忙忙的經過視線里，一輛救護車從我腳下的地方開往最南邊。

家人和看護人員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商議，于是我短暫的獲得了自由。

我從先前的病房里找到自己的羽絨服，運動鞋，緩慢的穿戴整齊，摸了摸剃光頭發的腦袋，最后戴上一頂毛線**。

我尤其擔心在這期間有誰走入病房制止我，幸運的是大家都有要忙的事。

拿手機**了一張開往最近沿海城市的火車票，我極其用力的伸了個懶腰，筋骨發出愜意的響聲。

旅行！

旅行！

身上的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在這時候，我發覺我從畏懼死亡的死胡同中走出來了。

走出醫院大門，我感受到了久違的寒冷，暖氣跟床榻果真會抹削人的意志，把手湊到嘴邊呼了口氣，久違的白色氣體從嘴邊浮現，我想起契訶夫的那句話。

“天氣好極了，錢幾乎沒有”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旅行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