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圍觀與議論

統計的事兒，跟長了腿似的，沒兩天就傳遍了整個連隊家屬院。

最先蹦跶的是王秀芹。

蘇曉蕓她表姐，就住前趟房。

她端著個搪瓷缸子，倚在沈靜姝家柵欄外頭，嗓門亮得能驚飛麻雀：“哎喲喂，聽說有人離婚不算錢不算糧，算洗了幾回腳？

真是笑死個人了！

這啥腦瓜子啊，灌涼風了吧？”

幾個圍著聽熱鬧的婦女跟著哄笑。

沈靜姝正坐在院里搓玉米，手沒停，連眼皮都沒抬。

王秀芹見她沒反應，更來勁兒了：“要我說啊，該走就走，該分就分，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干啥？

咋的，還想靠這破賬本拴住男人？

人家林干事可是文化人兒，還能跟你算這糊涂賬？”

沈靜姝把搓好的玉米粒扒拉進簸箕，這才抬起頭：“王姐，你家大柱去年借我家五斤黃豆，說秋還六斤，到現在還沒見著影兒呢。

要不，咱先算算這筆賬？”

王秀芹臉一僵，訕訕道：“那、那能一樣嗎？”

“咋不一樣？”

沈靜姝站起身，拍拍圍裙上的灰，“都是賬，欠了就得還。”

她說完就拎起木盆，里頭堆著臟衣裳，往河邊走去。

身后嘀咕聲還沒停：“裝啥呀……離了婚帶個拖油瓶，看她往后咋過……”沈靜姝脊梁挺得首首的，一步一個腳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響。

河邊，冰窟窿冒著白氣。

幾個婦女正在那兒捶衣服，看見沈靜姝來，說話聲都低了。

沈靜姝也不湊近，自個兒在下游找了個地方，蹲下，把凍硬了的衣裳浸水里。

河水冰得扎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掄起棒槌，“砰砰”地捶。

正捶著，一張被水泡軟了的黃紙片順著水流漂過來，眼瞅著要沉下去。

沈靜姝伸手去撈，沒夠著。

旁邊伸過來一只大手，手指粗糲，關節上有凍瘡疤，輕輕一撩就把紙片捏起來了。

是***。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一只袖管空蕩蕩地別在腰側，另一只手把濕漉漉的紙片遞過來。

沈靜姝接過，是統計表的一角，寫著“夜歸等門次數”。

她抬頭：“謝謝陳同志。”

***沒說話，目光在她紅腫得像胡蘿卜的手上停了一瞬，轉身走了。

他腿腳有點不利索，但在雪地里走得很穩。

旁邊婦女小聲議論：“陳排長真是可惜了……可不，以前多精神一人。”

“現在連挑水都費勁吧……”沈靜姝把紙片擰干，揣進兜里，繼續捶衣服。

棒槌起落，水花濺在臉上。

冰涼。

林致遠這邊，也不好過。

知青點里，幾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男知青，吃飯時擠眉弄眼。

“林哥，聽說嫂子讓你算洗腳次數？

啥感覺啊？”

一個瘦高個嬉皮笑臉。

林致遠扒拉著碗里的糊糊，沒吭聲。

另一個接茬：“要我說，這娘們兒夠狠啊。

這不就是變著法兒惡心你嗎？

離個婚還扯這些，小家子氣。”

“你們懂啥？”

有個歲數大點的女知青放下筷子，“人家那是心里憋屈！

十年付出，白扔了？

要我我也算！”

林致遠摔了筷子：“有完沒完？！”

屋里靜了。

他黑著臉出去，蹲在門檻上抽旱煙。

煙嗆得他首咳嗽，心里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蘇曉蕓從后頭靠過來，聲音黏糊：“致遠哥，別理他們。

沈靜姝就是故意的，想拖著你，讓你丟人。”

林致遠悶悶吐口煙圈：“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啥把柄能比孩子金貴啊？”

蘇曉蕓摸著自己還沒顯懷的肚子，“咱趕緊把婚結了，你調回城的手續還得抓緊呢。

咱可跟她耗不起。”

林致遠看著遠處白茫茫的雪地，忽然想起剛才在河邊，好像看見***跟沈靜姝站得不遠。

他心里莫名的一刺。

傍晚，沈靜姝晾好衣服回家。

爐子里的火快滅了，她添了把碎柴，拿鐵鉤子捅了捅。

火星子噼噼啪啪炸起幾點，映著她平靜的臉。

小石頭趴炕上數豆子，一顆一顆，認認真真：“媽，今天王嬸兒說你壞話，我聽見了。”

沈靜姝坐過去，摸摸他腦袋：“她說啥了？”

“她說你，腦子不好。”

小石頭抬頭，眼睛烏溜溜的，“媽，你為啥要算那些呀？

爸爸，是不是不要咱們了？”

沈靜姝心里一酸，把他摟進懷里：“石頭，媽不是在算賬，是在教人一個道理。”

“啥道理？”

“這世上啊，沒有誰的付出是白來的。”

她聲音輕輕的，卻沉得像河底的石頭，“愛也好，勞動也好，都得被看見，被記著。

不然，時間一長，有人就真當是大風刮來的了。”

小石頭似懂非懂，小手攥著幾顆豆子：“那，我也幫媽媽記。

媽媽今天捶衣服，手都紅了，算多少豆子？”

沈靜姝笑了，親親他額頭：“算一大把。”

窗外，暮色沉沉壓下來。

遠處，***佝僂著背，正一瘸一拐地挑著半桶水，往自家屋里挪。

那張濕透的紙片，被沈靜姝貼在炕頭的舊報紙上，慢慢干了，皺皺巴巴，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