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炊金饌玉引戰神
暮春的風卷著海棠花瓣，撲在翊麾王府后廚的窗欞上時，林菀菀正踮著腳往灶臺里添柴。
青磚地被爐火熏得發暖，她裙擺上沾著點點面粉，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半點沒留意。
案上擺著剛剝好的春筍，嫩得能掐出水來，旁邊是浸在清水里的蝦仁，個個飽滿如月牙。
“小姐，您都在灶房待了三個時辰了。”
貼身丫鬟春桃捧著個描金漆盒進來，見她又要伸手去碰滾燙的鐵鍋，忙不迭放下盒子上前攔，“夫人讓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您先歇歇？”
林菀菀頭也沒回，手腕輕巧一翻，鐵鏟在鍋里劃出輕快的弧線。
熱油裹著蔥姜爆香的氣息漫開來，她眼尾彎成月牙：“等我把這道龍井蝦仁做好就去。
你聞，這明前龍井的香味，得趁著蝦仁剛斷生的時候裹上去才最妙。”
她說話時，指尖捻起一小撮茶葉，湊近鼻尖輕嗅。
翡翠色的茶葉帶著雨后的清潤，混著蝦仁的鮮甜，在蒸騰的熱氣里纏成一團。
春桃瞧著自家小姐這副對著食材比見了新衣裳還癡迷的模樣，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誰能想到，堂堂翊麾王府的嫡小姐，金尊玉貴養到十六歲，不愛描眉畫鬢，不喜琴棋書畫，偏對這煙熏火燎的灶臺愛得發瘋。
林菀菀將炒好的蝦仁盛進白瓷盤，撒上幾粒鮮紅的枸杞點綴，這才首起身來。
她身形嬌小，穿著件藕荷色的軟綢羅裙，袖口被仔細挽起，露出皓白如玉的小臂。
方才添柴時蹭上的灰落在臉頰，倒像是畫師特意點上的俏皮墨痣。
“嘗嘗？”
她用銀叉叉起一只蝦仁遞到春桃嘴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我今兒調了新法子，用冰鎮過的黃酒腌了蝦仁，口感是不是更彈牙？”
春桃張口接住，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炸開，蝦肉的嫩滑混著茶香的清苦，竟半點不膩。
她剛要夸幾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瓷器摔碎的脆響。
“怎么了？”
林菀菀擦了擦手，探頭往窗外看。
后廚挨著王府西側的角門，平日里清靜得很，今兒卻像是來了不少人。
春桃也踮著腳張望：“好像是前院的管事在罵人，說是……丟了東西？”
話音未落，忽聽“吱呀”一聲，角門竟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林菀菀嚇了一跳，下意識往灶臺后躲了躲。
只見一個身影踉蹌著闖進來，帶起的風掀動了掛在墻上的干柴，簌簌落了滿地。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身形頎長，卻掩不住一身的狼狽。
墨發凌亂地貼在額角，沾著些塵土和血污，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卻沉得像結了冰的寒潭，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像是被困住的孤狼。
“你是誰？”
林菀菀攥緊了手里的鍋鏟，聲音有些發顫。
這后廚除了王府的人，從沒來過外人，更別說是這樣渾身帶著戾氣的陌生人。
那人聞聲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許是她臉上還沾著面粉，又或是手里那柄明晃晃的鍋鏟太過滑稽，他眼底的寒意竟散了些許。
“借個地方。”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喝過水，說完便要往柴房鉆。
春桃嚇得臉色發白，躲在林菀菀身后：“小姐，咱們喊人吧！
這人看著像……像逃兵！”
林菀菀卻沒動。
她注意到那人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染紅了地上的青磚。
更重要的是，她瞧見那人喉結動了動，眼神不經意掃過案上那盤龍井蝦仁時，飛快地掠過一絲渴望。
那是餓極了的眼神。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街角看見的那個小乞丐，也是這樣望著包子鋪里的熱包子，眼睛亮得讓人心慌。
“等等。”
林菀菀往前走了半步，把春桃護在身后，“外面在找你？”
那人腳步一頓，沒回頭，卻也沒再動。
林菀菀咬了咬唇，忽然轉身往灶臺跑。
灶上還溫著一鍋剛熬好的雞絲粥，是她中午琢磨著新方子做的，用的是三年以上的**雞，小火燉了兩個時辰，粥底稠得能掛住勺。
她快手快腳盛了一碗，又從食盒里拿出剛做好的幾樣點心：一碟翡翠燒賣，皮兒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薺菜餡；一碟千層油糕，層層分明，還冒著熱氣。
“你……你先吃點東西吧。”
她把碗筷往那人面前推了推，聲音放輕了些，“柴房太暗，不如在這兒坐會兒？
我不說出去。”
那人終于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碗雞絲粥上。
熱氣氤氳中，能看清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只是臉色太過蒼白，嘴唇也干裂起皮。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林菀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我不會做飯館里那些花哨玩意兒，就家常吃食還行。
這粥加了點瑤柱，你嘗嘗？”
話音剛落，就見他忽然屈膝，竟在她面前半跪下來。
林菀菀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你、你這是做什么？”
“多謝姑娘。”
他垂著眼，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今日之恩，改日必報。”
說完，他拿起碗筷，竟也不顧燙，幾口就喝掉了半碗粥。
或許是熱粥暖了胃，他緊繃的肩背漸漸放松下來，吃相雖快，卻絲毫不顯粗魯，連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都撿起來吃掉了。
林菀菀看得有些出神。
這人吃飯的樣子，讓她想起府里養的那只大狼狗，平日里威風凜凜，可一旦給了吃食，就會乖乖蹲在那兒，眼神里帶著點被馴服的溫順。
“還要嗎？
鍋里還有。”
她見他喝完了粥，又把那碟燒麥推過去。
那人點點頭，拿起一個燒賣，剛要放進嘴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的呼喊：“仔細搜！
將軍說了，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林菀菀心猛地一跳，下意識看向那人。
他臉色驟變，手里的燒麥“啪”地掉在地上，轉身就往柴房沖。
“這邊！”
林菀菀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往灶臺后面拽，“快躲進來！”
灶臺后面有個堆放雜物的小隔間，平日里放些閑置的鍋碗瓢盆，空間狹窄，剛好能容下一個人。
她把他推進去，又搬了個沉重的陶甕擋在外面，剛拍了拍手，管家就帶著幾個家丁闖了進來。
“小姐！
您沒事吧？”
管家見她好好站著，松了口氣，又緊張地西處打量，“有沒有看見一個受傷的男人闖進來？”
林菀菀定了定神，故意往灶臺上看了看：“什么男人？
我剛在這兒做飯呢，沒瞧見外人啊。
怎么了這是？”
管家急得滿頭大汗：“是剛從北境回來的顧將軍！
不知怎么回事，剛進城門就遇襲了，現在人不見了，陛下都驚動了！”
“顧將軍？”
林菀菀眨了眨眼。
她雖不關心朝堂事，卻也聽過這個名字。
據說這位顧將軍少年成名，在北境守了五年，打了大小幾十場仗，是如今朝中最年輕的將軍。
“是啊，”管家跺腳道，“將軍身上還有傷，若是出了差錯……”他話沒說完，忽然瞥見地上那半個掉了的燒賣，眉頭一皺，“小姐，這兒怎么有吃的？”
林菀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笑得自然：“哦，是我剛才不小心掉的。
春桃，快收拾了。”
春桃忙不迭點頭，拿帕子去擦。
管家狐疑地看了看西周，又掀開柴房的門瞧了瞧，沒發現什么異常，這才拱手道：“驚擾小姐了，屬下再去別處找找。”
等人都走了，林菀菀才松了口氣，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挪開陶甕，小隔間里的人走了出來，身上沾了些灰塵，眼神卻亮了許多。
“你……你是顧將軍？”
林菀菀結結巴巴地問。
顧凜——也就是方才那個狼狽的男人——點了點頭，看向她的目**雜了許多：“多謝姑娘相救。”
“不、不用謝。”
林菀菀擺手，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個小瓷瓶，“這是我阿瑪用的金瘡藥，你先擦擦吧。”
顧凜接過藥瓶，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的手溫軟細膩，帶著面粉的清香，和他滿是傷痕的糙手截然不同。
“在下顧凜。”
他報上名字，算是正式認識。
“我叫林菀菀。”
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你快處理傷口吧，我去給你再盛碗粥。”
顧凜看著她轉身忙碌的背影，灶臺上的火光映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方才那碗雞絲粥的暖意還在胃里淌著，連帶著心里那片冰封了多年的地方，似乎也悄悄化了一角。
他自記事起就在軍營里長大，餓過肚子，受過重傷，見過最丑惡的人心，早己習慣了萬事靠自己。
可剛才這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卻憑著一碗熱粥，一句“我不說出去”，把他這個陌生人護在了身后。
“林菀菀……”他低聲念了遍這個名字，像是要刻在心里。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當，伴隨著婦人溫柔的聲音：“菀菀，娘給你帶了新做的杏仁酥。”
是林夫人來了！
林菀菀嚇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顧凜反應極快，瞬間又躲回了灶臺后的隔間。
林菀菀慌忙擋好陶甕，拍了拍胸口，剛轉過身，林夫人就走了進來。
“娘。”
她擠出個笑容。
林夫人穿著件寶藍色的褙子，發髻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看見女兒臉上的灰，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替她擦了擦：“又在灶房瘋玩，仔細你阿瑪回來罵你。”
她說著，目光掃過案上的碗筷，眉頭微蹙：“剛誰在這兒吃飯了？”
林菀菀心提到了嗓子眼，支支吾吾道：“是……是春桃，她剛才說餓了……”春桃在一旁連忙點頭：“是、是奴婢餓了，多謝小姐賞吃的。”
林夫人沒再多問，拉著女兒的手坐下：“跟你說個事，你外祖父家那邊遞了消息，說有個表兄……”林菀菀一聽就知道是什么事，最近家里總在念叨她的婚事，她連忙打斷：“娘，我剛做了新的點心，您嘗嘗？”
“別打岔。”
林夫人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也十六了，該考慮婚事了。
你外祖父說那位表兄……”躲在隔間里的顧凜，把外面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握著藥瓶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婚事？
這個喂他喝粥、護他周全的小姑娘，要嫁人了？
灶臺后的陰影里，他眼底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
他還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顏色的花，不知道她做的哪道菜最好吃，甚至還沒好好跟她說上幾句話……怎么能就這么嫁人了？
林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林菀菀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忽然，院外傳來家丁驚喜的呼喊：“找到了！
將軍找到了！”
林菀菀心里一驚，下意識看向灶臺。
隔間的門被人從里面推開，顧凜走了出來。
他不知何時己經整理好了衣襟，雖依舊帶著傷，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林夫人嚇了一跳，剛要喊人，就見這位傳說中的鐵血將軍，竟對著她拱手行禮，聲音清晰而鄭重：“林夫人，在下顧凜。
聽聞令嬡待字閨中，特來提親。”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林菀菀手里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灶臺上的爐火還在噼啪作響，鍋里的粥冒著熱氣，可她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比那爐火還要燙。
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男人，這個吃了她一碗粥一碟燒賣的男人，竟然……要娶她？
顧凜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堅定，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此舉太過唐突，可一想到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他就無法再等下去。
有些東西，錯過了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比如北境寒夜里的一堆火，比如此刻灶臺上溫著的那碗粥，比如眼前這個沾著面粉、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姑娘。
他在北境浴血奮戰，護的是大靖的萬里河山。
可此刻，他只想護好這一方小小的灶房，護好這個能讓他嘗到人間煙火氣的姑娘。
“你……你說什么？”
林夫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指著顧凜，又看看女兒，滿臉的不可思議。
顧凜卻沒再解釋，只是目光落在林菀菀身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窗外的海棠花瓣還在簌簌落下，飄進敞開的窗，落在那盤沒吃完的龍井蝦仁旁。
林菀菀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他剛才喝粥時，那副看似狼吞虎咽，卻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青磚地被爐火熏得發暖，她裙擺上沾著點點面粉，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半點沒留意。
案上擺著剛剝好的春筍，嫩得能掐出水來，旁邊是浸在清水里的蝦仁，個個飽滿如月牙。
“小姐，您都在灶房待了三個時辰了。”
貼身丫鬟春桃捧著個描金漆盒進來，見她又要伸手去碰滾燙的鐵鍋，忙不迭放下盒子上前攔，“夫人讓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您先歇歇？”
林菀菀頭也沒回，手腕輕巧一翻，鐵鏟在鍋里劃出輕快的弧線。
熱油裹著蔥姜爆香的氣息漫開來，她眼尾彎成月牙：“等我把這道龍井蝦仁做好就去。
你聞，這明前龍井的香味，得趁著蝦仁剛斷生的時候裹上去才最妙。”
她說話時，指尖捻起一小撮茶葉，湊近鼻尖輕嗅。
翡翠色的茶葉帶著雨后的清潤，混著蝦仁的鮮甜，在蒸騰的熱氣里纏成一團。
春桃瞧著自家小姐這副對著食材比見了新衣裳還癡迷的模樣，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誰能想到，堂堂翊麾王府的嫡小姐，金尊玉貴養到十六歲，不愛描眉畫鬢，不喜琴棋書畫，偏對這煙熏火燎的灶臺愛得發瘋。
林菀菀將炒好的蝦仁盛進白瓷盤，撒上幾粒鮮紅的枸杞點綴，這才首起身來。
她身形嬌小，穿著件藕荷色的軟綢羅裙，袖口被仔細挽起，露出皓白如玉的小臂。
方才添柴時蹭上的灰落在臉頰，倒像是畫師特意點上的俏皮墨痣。
“嘗嘗？”
她用銀叉叉起一只蝦仁遞到春桃嘴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我今兒調了新法子，用冰鎮過的黃酒腌了蝦仁，口感是不是更彈牙？”
春桃張口接住，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炸開，蝦肉的嫩滑混著茶香的清苦，竟半點不膩。
她剛要夸幾句，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瓷器摔碎的脆響。
“怎么了？”
林菀菀擦了擦手，探頭往窗外看。
后廚挨著王府西側的角門，平日里清靜得很，今兒卻像是來了不少人。
春桃也踮著腳張望：“好像是前院的管事在罵人，說是……丟了東西？”
話音未落，忽聽“吱呀”一聲，角門竟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林菀菀嚇了一跳，下意識往灶臺后躲了躲。
只見一個身影踉蹌著闖進來，帶起的風掀動了掛在墻上的干柴，簌簌落了滿地。
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身形頎長，卻掩不住一身的狼狽。
墨發凌亂地貼在額角，沾著些塵土和血污，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卻沉得像結了冰的寒潭，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像是被困住的孤狼。
“你是誰？”
林菀菀攥緊了手里的鍋鏟，聲音有些發顫。
這后廚除了王府的人，從沒來過外人，更別說是這樣渾身帶著戾氣的陌生人。
那人聞聲轉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許是她臉上還沾著面粉，又或是手里那柄明晃晃的鍋鏟太過滑稽，他眼底的寒意竟散了些許。
“借個地方。”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喝過水，說完便要往柴房鉆。
春桃嚇得臉色發白，躲在林菀菀身后：“小姐，咱們喊人吧！
這人看著像……像逃兵！”
林菀菀卻沒動。
她注意到那人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滴，染紅了地上的青磚。
更重要的是，她瞧見那人喉結動了動，眼神不經意掃過案上那盤龍井蝦仁時，飛快地掠過一絲渴望。
那是餓極了的眼神。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街角看見的那個小乞丐，也是這樣望著包子鋪里的熱包子，眼睛亮得讓人心慌。
“等等。”
林菀菀往前走了半步，把春桃護在身后，“外面在找你？”
那人腳步一頓，沒回頭，卻也沒再動。
林菀菀咬了咬唇，忽然轉身往灶臺跑。
灶上還溫著一鍋剛熬好的雞絲粥，是她中午琢磨著新方子做的，用的是三年以上的**雞，小火燉了兩個時辰，粥底稠得能掛住勺。
她快手快腳盛了一碗，又從食盒里拿出剛做好的幾樣點心：一碟翡翠燒賣，皮兒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薺菜餡；一碟千層油糕，層層分明，還冒著熱氣。
“你……你先吃點東西吧。”
她把碗筷往那人面前推了推，聲音放輕了些，“柴房太暗，不如在這兒坐會兒？
我不說出去。”
那人終于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碗雞絲粥上。
熱氣氤氳中，能看清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只是臉色太過蒼白，嘴唇也干裂起皮。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林菀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我不會做飯館里那些花哨玩意兒，就家常吃食還行。
這粥加了點瑤柱，你嘗嘗？”
話音剛落，就見他忽然屈膝，竟在她面前半跪下來。
林菀菀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你、你這是做什么？”
“多謝姑娘。”
他垂著眼，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今日之恩，改日必報。”
說完，他拿起碗筷，竟也不顧燙，幾口就喝掉了半碗粥。
或許是熱粥暖了胃，他緊繃的肩背漸漸放松下來，吃相雖快，卻絲毫不顯粗魯，連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都撿起來吃掉了。
林菀菀看得有些出神。
這人吃飯的樣子，讓她想起府里養的那只大狼狗，平日里威風凜凜，可一旦給了吃食，就會乖乖蹲在那兒，眼神里帶著點被馴服的溫順。
“還要嗎？
鍋里還有。”
她見他喝完了粥，又把那碟燒麥推過去。
那人點點頭，拿起一個燒賣，剛要放進嘴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的呼喊：“仔細搜！
將軍說了，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林菀菀心猛地一跳，下意識看向那人。
他臉色驟變，手里的燒麥“啪”地掉在地上，轉身就往柴房沖。
“這邊！”
林菀菀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往灶臺后面拽，“快躲進來！”
灶臺后面有個堆放雜物的小隔間，平日里放些閑置的鍋碗瓢盆，空間狹窄，剛好能容下一個人。
她把他推進去，又搬了個沉重的陶甕擋在外面，剛拍了拍手，管家就帶著幾個家丁闖了進來。
“小姐！
您沒事吧？”
管家見她好好站著，松了口氣，又緊張地西處打量，“有沒有看見一個受傷的男人闖進來？”
林菀菀定了定神，故意往灶臺上看了看：“什么男人？
我剛在這兒做飯呢，沒瞧見外人啊。
怎么了這是？”
管家急得滿頭大汗：“是剛從北境回來的顧將軍！
不知怎么回事，剛進城門就遇襲了，現在人不見了，陛下都驚動了！”
“顧將軍？”
林菀菀眨了眨眼。
她雖不關心朝堂事，卻也聽過這個名字。
據說這位顧將軍少年成名，在北境守了五年，打了大小幾十場仗，是如今朝中最年輕的將軍。
“是啊，”管家跺腳道，“將軍身上還有傷，若是出了差錯……”他話沒說完，忽然瞥見地上那半個掉了的燒賣，眉頭一皺，“小姐，這兒怎么有吃的？”
林菀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笑得自然：“哦，是我剛才不小心掉的。
春桃，快收拾了。”
春桃忙不迭點頭，拿帕子去擦。
管家狐疑地看了看西周，又掀開柴房的門瞧了瞧，沒發現什么異常，這才拱手道：“驚擾小姐了，屬下再去別處找找。”
等人都走了，林菀菀才松了口氣，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挪開陶甕，小隔間里的人走了出來，身上沾了些灰塵，眼神卻亮了許多。
“你……你是顧將軍？”
林菀菀結結巴巴地問。
顧凜——也就是方才那個狼狽的男人——點了點頭，看向她的目**雜了許多：“多謝姑娘相救。”
“不、不用謝。”
林菀菀擺手，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個小瓷瓶，“這是我阿瑪用的金瘡藥，你先擦擦吧。”
顧凜接過藥瓶，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的手溫軟細膩，帶著面粉的清香，和他滿是傷痕的糙手截然不同。
“在下顧凜。”
他報上名字，算是正式認識。
“我叫林菀菀。”
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你快處理傷口吧，我去給你再盛碗粥。”
顧凜看著她轉身忙碌的背影，灶臺上的火光映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方才那碗雞絲粥的暖意還在胃里淌著，連帶著心里那片冰封了多年的地方，似乎也悄悄化了一角。
他自記事起就在軍營里長大，餓過肚子，受過重傷，見過最丑惡的人心，早己習慣了萬事靠自己。
可剛才這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卻憑著一碗熱粥，一句“我不說出去”，把他這個陌生人護在了身后。
“林菀菀……”他低聲念了遍這個名字，像是要刻在心里。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當，伴隨著婦人溫柔的聲音：“菀菀，娘給你帶了新做的杏仁酥。”
是林夫人來了！
林菀菀嚇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顧凜反應極快，瞬間又躲回了灶臺后的隔間。
林菀菀慌忙擋好陶甕，拍了拍胸口，剛轉過身，林夫人就走了進來。
“娘。”
她擠出個笑容。
林夫人穿著件寶藍色的褙子，發髻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看見女兒臉上的灰，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替她擦了擦：“又在灶房瘋玩，仔細你阿瑪回來罵你。”
她說著，目光掃過案上的碗筷，眉頭微蹙：“剛誰在這兒吃飯了？”
林菀菀心提到了嗓子眼，支支吾吾道：“是……是春桃，她剛才說餓了……”春桃在一旁連忙點頭：“是、是奴婢餓了，多謝小姐賞吃的。”
林夫人沒再多問，拉著女兒的手坐下：“跟你說個事，你外祖父家那邊遞了消息，說有個表兄……”林菀菀一聽就知道是什么事，最近家里總在念叨她的婚事，她連忙打斷：“娘，我剛做了新的點心，您嘗嘗？”
“別打岔。”
林夫人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也十六了，該考慮婚事了。
你外祖父說那位表兄……”躲在隔間里的顧凜，把外面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握著藥瓶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婚事？
這個喂他喝粥、護他周全的小姑娘，要嫁人了？
灶臺后的陰影里，他眼底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
他還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顏色的花，不知道她做的哪道菜最好吃，甚至還沒好好跟她說上幾句話……怎么能就這么嫁人了？
林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林菀菀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忽然，院外傳來家丁驚喜的呼喊：“找到了！
將軍找到了！”
林菀菀心里一驚，下意識看向灶臺。
隔間的門被人從里面推開，顧凜走了出來。
他不知何時己經整理好了衣襟，雖依舊帶著傷，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林夫人嚇了一跳，剛要喊人，就見這位傳說中的鐵血將軍，竟對著她拱手行禮，聲音清晰而鄭重：“林夫人，在下顧凜。
聽聞令嬡待字閨中，特來提親。”
這話一出，滿室俱靜。
林菀菀手里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灶臺上的爐火還在噼啪作響，鍋里的粥冒著熱氣，可她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比那爐火還要燙。
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男人，這個吃了她一碗粥一碟燒賣的男人，竟然……要娶她？
顧凜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堅定，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此舉太過唐突，可一想到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他就無法再等下去。
有些東西，錯過了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比如北境寒夜里的一堆火，比如此刻灶臺上溫著的那碗粥，比如眼前這個沾著面粉、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姑娘。
他在北境浴血奮戰，護的是大靖的萬里河山。
可此刻，他只想護好這一方小小的灶房，護好這個能讓他嘗到人間煙火氣的姑娘。
“你……你說什么？”
林夫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指著顧凜，又看看女兒，滿臉的不可思議。
顧凜卻沒再解釋，只是目光落在林菀菀身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窗外的海棠花瓣還在簌簌落下，飄進敞開的窗，落在那盤沒吃完的龍井蝦仁旁。
林菀菀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他剛才喝粥時，那副看似狼吞虎咽，卻又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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