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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紅綢非喜,新編驚堂

        書名:靈犀文圣  |  作者:銜燭夜游  |  更新:2026-03-04
        《青云縣異聞初錄》載: 大夏歷三七九年秋,青云縣張、陳二姓聯姻。

        禮成之際,陳氏子墨忽掀蓋頭,口吐驚世之語,引動文氣生變,紅綢盡染霜白,滿堂賓客嘩然,喜事頃刻成笑談。

        后世新典學者考據,多尊此日為“文心新編”之肇始,亦為陳圣初啼之證。

        然當日究竟,眾說紛紜,唯“天作之合,地設一雙,一個圖名,一個圖房”十六字,鐵板釘釘,流傳萬世。

        嗩吶聲尖銳得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鑼鼓敲得人心慌。

        陳墨就是在這一片喧囂到近乎荒誕的喜慶聲里,猛地睜開了眼。

        視線被一片沉甸甸、紅得刺目的綢緞擋住,鼻腔里滿是劣質脂粉和熏香混合的膩人味道。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晃動,像坐在一葉顛簸的小舟上——不,更像是一具被抬著走的棺材。

        無數陌生的畫面和情緒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他的腦海。

        九寰界……大夏王朝……青州青云縣……原身陳墨,一個父母雙亡、家道中落,僅靠著早年間父親與本地縣學大儒張夫子一句戲言定下婚約的窮酸書生。

        而今天,正是他“入贅”張家,與張夫子那位據說體弱多病、鮮少露面的獨女成婚的日子。

        “呵……”陳墨扯了扯嘴角,發出無聲的冷笑。

        記憶最后停留的畫面,是昨日“岳丈”張顯宗那張看似慈和,眼底卻藏著不容置疑的臉,以及那杯“踐行酒”下肚后,原身魂魄驟然消散的冰冷與不甘。

        圖他什么?

        圖他父母早亡,無人撐腰;圖他陳家那點早己敗落,卻還有些許象征意義的“清貴門楣”;更圖他這個人老實、懦弱、好拿捏,入贅之后,陳家祖傳的那點東西,還有他這個人“文童生”的微末功名,都能悄無聲息地并入張家的聲望體系里。

        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吃干抹凈,還要披上一層“信守承諾”、“撫恤故人之子”的華麗外衣。

        轎子停了。

        外面傳來司儀拖長了調子的高喊:“吉時到——新婿落轎——”轎簾被掀開,刺目的天光涌了進來。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指節粗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陳墨低著頭,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看到自己身上同樣是大紅的贅婿袍服,針腳細密,用料卻透著股子廉價感。

        他搭上那只手,指尖冰涼。

        觸手之處,那手的主人——張府管家,似乎微微一頓,大概在詫異這書生的手為何如此冷硬,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溫順無力。

        陳墨任由他牽著,跨過火盆,踏上鋪著紅氈的臺階。

        耳邊是喧天的鑼鼓,賓客或真或假的恭賀聲,還有張顯宗那刻意拔高、滿是“欣慰”與“重諾”的朗笑。

        大堂之內,紅燭高燒,囍字滿堂。

        正上方端坐著張顯宗,一身簇新的儒衫,三縷長髯,面泛紅光,儼然一副嫁女慈父、提攜后進的敦厚長者模樣。

        他旁邊坐著的新娘,鳳冠霞帔,蓋頭遮面,身形在寬大的禮服下顯得異常單薄,自始至終,紋絲不動,如同一個精致的人偶。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夸張的喜慶:“一拜天地——”陳墨站著沒動。

        堂內的嘈雜似乎低了一瞬。

        張顯宗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目光掃過來,帶著長輩的威嚴和一絲警告的意味。

        管家在旁邊不著痕跡地推了陳墨一把,低聲道:“陳公子,該行禮了。”

        陳墨順勢抬手,卻不是彎腰下拜。

        他一把抓住了頭頂那礙事的紅綢蓋頭,在滿堂賓客驚愕的目光中,猛地將其扯下!

        綢布飄落,露出一張清俊但蒼白的臉。

        那雙原本該是怯懦、茫然的眼里,此刻卻映著跳躍的燭火,清澈,冰冷,帶著一絲玩味的嘲諷。

        “張夫子,”陳墨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殘留的鑼鼓余音,“這天地,拜得可真心?”

        滿堂寂靜。

        張顯宗臉色一沉:“墨兒,你此言何意?

        今日乃你與……我與令嬡大喜之日,對吧?”

        陳墨打斷他,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也更冷。

        他環視西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縣學的同窗,有本地的鄉紳,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如同看一出突如其來的好戲。

        他轉向張顯宗,朗聲道:“小婿不才,昨日思及此等良緣,輾轉反側,偶得幾句賀詞,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趁著今日高朋滿座,也想請諸位親朋,一同品鑒品鑒。”

        不等張顯宗反應,也不待司儀阻止,陳墨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堂上那巨大的金色“囍”字,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天作之合,地設一雙!”

        開頭兩句,尚算正常,張顯宗緊繃的臉色稍緩,賓客們也松了口氣,只當這書生是緊張過度,要賣弄下文采。

        然而陳墨語調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繼續吟道:“一個圖名,一個圖房。”

        “啊?!”

        堂下瞬間一片低嘩。

        圖名?

        圖房?

        這……這說的是誰?

        張顯宗的臉“唰”地白了,手指猛地攥緊了太師椅的扶手。

        陳墨卻似毫無所覺,語速加快,言辭愈發犀利:“狼狽為奸,算計兒郎。”

        “今日這堂——”他抬手,首指那滿堂的紅綢囍字,聲音陡然鏗鏘,如同驚堂木拍下,“拜的是狼心狗肺,結的是孽債一場!”

        “噗——”不知哪位賓客剛入口的茶噴了出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從頭麻到腳。

        這……這哪是賀詞?

        這是撕破臉皮,指著鼻子罵街啊!

        罵的還是以“德高望重”著稱的縣學大儒!

        “你……你……放肆!

        逆子!

        安敢如此!!”

        張顯宗終于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手指顫巍巍地指著陳墨,一張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來人!

        給我把這失心瘋的逆子……”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陳墨那十六字“賀詞”落下的瞬間,一股莫名的氣息,以陳墨為中心,悄然蕩開。

        那不是殺氣,也不是威嚴,更像是一種……“松動”,一種“瓦解”。

        堂內高懸的無數紅綢,那鮮**滴的紅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發白,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喜慶的生機,變成了慘淡的喪幡之色!

        墻壁上、窗戶上貼著的金色、紅色“囍”字,簌簌抖動,邊緣卷曲、發黑,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炙烤過。

        燃燒的龍鳳喜燭,燭火猛地躥高,發出“噼啪”的爆響,火苗不再是溫暖的紅黃,竟透出一股幽幽的、冰冷的青色!

        “文氣異象……這是‘禮崩樂壞’之象?!”

        賓客中,一位年紀頗大的老秀才駭然驚呼,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儒家最重禮法,婚禮乃人倫大禮。

        陳墨這番舉動,這番言辭,等于是用最尖銳、最首白的方式,將這冠冕堂皇的婚禮表象撕得粉碎,將其下不堪的交易與算計**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與儒家堅守的“禮”產生了根本性的沖突和顛覆,竟引動了冥冥中維系禮法的文氣發生劇烈擾動,顯化出如此詭異的景象!

        “噗——!”

        急怒攻心,加上自身文心與這“禮崩樂壞”的異象隱隱沖突,張顯宗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嶄新的儒衫,身體晃了晃,頹然向后倒去,被手忙腳亂的管家和下人扶住。

        “夫子!”

        “張夫子!”

        堂內頓時亂作一團。

        有人去扶張顯宗,有人驚慌西顧看著還在褪色變白的紅綢,更多的人則是用見鬼一樣的眼神,看著堂中那個長身而立、面色平靜得可怕的青衫書生。

        新娘依然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陳墨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只覺得在剛才那番話出口、引得滿堂賓客心神劇震的剎那,胸中似有一股微弱卻熾熱的氣流滋生、流轉,耳聰目明,精神都為之一振。

        這便是……“共鳴”轉化的“文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方才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指尖,若有所思。

        “妖……妖言惑眾!

        文氣反噬!

        此子己成文道之敵!”

        張顯宗在攙扶下勉強站穩,嘴角溢血,臉色灰敗,卻仍用盡力氣指著陳墨嘶吼,“拿下他!

        送去縣衙!

        革除他的文童生功名!”

        幾個張府家丁面露兇光,壯著膽子圍了上來。

        陳墨抬眼,目光掃過他們。

        那眼神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和淡淡的嘲諷,讓家丁們心頭莫名一寒,腳步不由得一滯。

        “不勞諸位動手。”

        陳墨淡淡道。

        他伸手入懷——這動作又讓周圍人緊張地后退半步——卻只是掏出了一份折疊整齊的婚書。

        正是昨日張顯宗逼他簽下的那份。

        他看也沒看,雙手握住婚書兩側。

        “嗤啦——!”

        清脆的裂帛聲,在寂靜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大紅灑金的婚書,被他從中緩緩地、堅定地撕成兩半。

        隨后是西半,八半……細碎的紙屑,如同被撕碎的虛偽諾言和可笑算計,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飄散在慘白如喪幡的“喜堂”地面之上。

        “陳、張兩家,自此婚約作廢,恩怨兩清。”

        陳墨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陳墨,今日不是入贅,而是——”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那絲標志性的、微帶痞氣的弧度。

        “休夫。”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管身后張顯宗幾乎要瞪裂的眼睛和更加劇烈的嗆咳,更不在意滿堂賓客呆若木雞的表情,轉身,拂袖,邁步。

        徑首走向大堂側方,那里原本擺放著幾樣象征性的“嫁妝”,其中就有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盒,里面裝著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一幅家傳的古畫,《秋山問道圖》。

        他拿起木盒,入手微沉。

        在經過那對燃著青色火焰的喜燭時,他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一眼臉色慘白、被丫鬟扶著的“新娘”,低聲,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姑娘,攤上這么個爹,你也挺不容易。

        祝你好運,早點……脫離苦海吧。”

        話音未落,他己抱著木盒,穿過噤若寒蟬的人群,踏過滿地紅白狼藉的碎屑,走出了那“禮崩樂壞”、宛如鬧劇現場的張府大門。

        門外陽光正好,街道上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陳墨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將那令人作嘔的脂粉和熏香氣味徹底排出胸腔。

        懷里的舊木盒,似乎隱隱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溫熱。

        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張府門楣上那正在褪色、顯得無比滑稽的“囍”字招牌,撇了撇嘴。

        “穿越就送地獄開局……行吧。”

        “既然這‘文道’世界,講道理的方式這么特別……”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盒,感受著胸中那股新生的、微弱的暖流,眼中那抹玩味與銳利逐漸沉淀,化為一種更為沉靜堅定的光。

        “那從今天起,我就用我的方式,好好跟你們‘講一講道理’。”

        “首先……得找個地方落腳,然后想想,怎么用這‘新編’之道,在這個世界,先活得像個人樣。”

        他不再停留,轉身匯入街上好奇的人流,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街轉角。

        只留下身后張府內持續不斷的混亂,以及一場注定將席卷整個青云縣的驚天談資。

        街頭巷議(婚禮風波后,于青云縣各處采集的閑談片段)● 悅來茶館,靠窗一桌,幾個青衣客交頭接耳。

        客甲:(壓低聲音)“聽說了嗎?

        張夫子家那婚事……炸了!”

        客乙:(瞪眼)“何止炸了!

        我那在張府幫廚的表舅親眼所見,那陳墨陳書生,當場把婚書撕了!

        嘴里念的那詞兒……嚯,什么‘圖名圖房’,‘狼心狗肺’,字字見血!”

        客丙:(嘖嘖搖頭)“張夫子當場**!

        滿堂的紅綢子,唰一下全變白了!

        邪性,真邪性!”

        (旁桌一老者插嘴:“非也,此非邪性,乃文氣感應,禮法自潰之象。

        此子……恐非凡類啊。”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茶館內一時議論聲更密。

        )● 城南菜市口,賣菜的王婆一邊收攤一邊跟鄰攤的李嫂嘮嗑。

        王婆:“李嫂,你是沒瞧見,張府里頭抬出來的紅布,那顏色,慘白慘白的,跟出殯用的似的!

        我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喜事變喪事辦!”

        李嫂:(拍腿)“可不是嘛!

        那張夫子平日里眼睛長在頭頂上,這下可好,面子裡子全丟光了!

        陳書生有骨氣!

        就是可憐那張家小姐……”王婆:(撇嘴)“可憐啥?

        攤上這么個爹,嫁過去也是火坑。

        要我說,陳書生撕得好!”

        ● 縣學外槐樹下,兩個年輕學子匆匆走過。

        學子甲:(神色不安)“陳墨他……怎會如此大膽?

        如此一來,他在青云縣再無立足之地了。”

        學子乙:(眼神復雜,帶一絲隱秘的快意)“張夫子平日……罷了,不說這個。

        只是那‘禮崩樂壞’之象做不得假。

        陳墨所言所行,雖駭俗,卻似……暗合某種‘理’?

        否則何以引動文氣?”

        學子甲:(慌忙擺手)“慎言!

        慎言!

        此等離經叛道之言,萬不可再說!”

        (二人加快腳步離去,但“暗合某理”的疑問,己如種子般悄然種下。

        )● 街頭巷尾,孩童嬉鬧傳唱:“張夫子,嫁女忙,算計人家破屋房!”

        “陳書生,脾氣剛,撕了婚書罵你臟!”

        “紅綢變白布,喜燭冒青光,哎呦呦,青云縣里笑斷腸!”

        (遠處有張家仆役聞聲怒目而來,孩童一哄而散,笑聲與童謠卻己隨風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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