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骨生春

金燦燦的陽光慷慨地潑灑下來，幾乎灼燙了太液池平靜無波的水面。

可那暖意竟一絲也攀不上高聳的漢白玉御階，宮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凍般，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揮之不去的鐵銹般的氣息。

虞貴妃倚在那張象征無上榮寵的紫檀圈椅里，冰冷的扶手貼著臂膀，觸感倒是安穩踏實。

目光懶懶掃下去，階下青石地磚上，一灘深暗的污跡在光影下異常刺目。

液體沿著石縫悄然蔓延，幾乎浸透了下一級臺階的縫隙。

一襲破碎的宮裝委頓在暗影中心，紋飾華美卻己失了形狀，像一只被揉碎的蝶。

那張臉仰向天空，雙眼空洞地大睜著，映著一片無動于衷的湛藍。

小太監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的聲音，如同一把利劍，刺破了這一方死寂：“啟稟陛下、貴妃娘娘！

罪人昭儀劉氏……己、己伏法！”

玉階之下，一眾宮嬪與侍從遠遠跪地，皆垂首低眉，幾近將頭深埋入冰冷磚縫之中，周遭靜謐無聲，唯余自身骨節摩擦之咯咯輕響，清晰可聞。

貴妃身側，一道修長的陰影悄然投下，伴隨著沉水香，那令人無法抗拒的冷冽氣息，來者正是蕭隳，帝王的金龍的玄色廣袖輕輕拂過圈椅扶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緩伸來，指尖輕輕**著貴妃的臉頰，與貴妃同坐在紫檀圈椅中，隨意把玩著貴妃搭在膝上的右手，眼中仿若唯有貴妃，余人皆難入其法眼，更不值得分去半分注意與眼神。

他用指腹，如同呵護著稀世珍寶一般，極其緩慢地、溫柔地捻過那一點印痕，仿佛只是輕輕拂落花瓣上晶瑩剔透的露水。

“怎的如此不小心？”

他低沉的嗓音擦著我的耳廓響起，像光滑的錦緞包裹著鈍刃，“可傷了愛妃的指甲？”

他沒看那暗影里的景象，琥珀色的瞳仁深處只映著我一個人的影子，專注得令人心寒。

指尖的動作不停，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縱容的嘆息。

底下有低低的抽氣聲響起，瞬間又被更深的死寂淹沒。

蕭隳這才緩緩抬眼，掃向那一片蜿蜒到臺階上的暗沉。

“來人，”其聲雖不高，然卻如寒霜般，足以凝凍眾人之骨髓，“此地處，己被不潔所染，速傳內務府前來，將此階剔舊石，換以新石。

須用上好之材，通體無瑕之羊脂白玉。”

言罷，其手指輕抬，隨意地指向我裙裾下擺所沾之些許污漬，“此等沾塵之物，切勿擾了貴妃之眼。”

話落，一位年邁的言官掙扎著抬起頭，枯槁的臉因驚懼和悲憤扭曲成一團：“陛下！

……那畢竟…那畢竟是……蒼天在上！

祖宗之法在上！

陛下…陛下請三思??！”

“聒噪?！?br>
蕭隳甚至沒等那痛徹心扉的尾音。

他淡漠的眼神從貴妃身上移開，落在那老臣身上，像是看著什么污穢角落爬出的蟲子，“言語失當。

來人，拖下去，不必再言。

再有非議……” 他唇角竟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痕，那笑意冰冷徹骨，只在我抬眸瞥他時才滲入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嚴懲不貸?！?br>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悶哼和衣料拖曳地面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很快又歸于徹底的沉寂。

貴妃收回目光，指尖不經意間劃過蕭闕冰涼的玄金腰封，感受那冰冷硬質下潛藏的致命力量。

他低頭看虞貴妃，唇貼近貴妃的額際，聲音輕得像**間的低語：“這般吵鬧，擾了愛妃午后小憩的清靜?！?br>
他指腹的薄繭擦過她的耳垂，“該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