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劍語

沈朝顏第一次聽見劍說話，是在她十六歲生辰那日。

暮春時節的江南，細雨如煙。

她提著裙擺跑過青石板鋪就的長街，雨水在石縫間匯成細流，打濕了她的繡花鞋。

街角的鐵匠鋪里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父親又在為客人鑄劍。

"顏兒，慢些跑！

"父親的聲音從鋪子里傳來，混著鐵錘擊打金屬的脆響。

沈朝顏在鋪子前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滴落。

她抬手抹了把臉，笑著應道："爹，我去后山采些朝顏花回來！

"沈家世代鑄劍，到了沈父這一代，雖不復先祖榮光，但在江南一帶仍小有名氣。

沈朝顏自幼在鐵匠鋪長大，耳濡目染，對劍器有著特殊的感應。

她常常覺得，那些掛在墻上的劍并非死物，而是有生命的靈體，只是她聽不清它們在說什么。

后山的朝顏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瓣上沾著雨水，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沈朝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著。

傳說朝顏花是天上花神的眼淚所化，只在清晨開放，日中即謝，故而又名"朝生暮死花"。

"你聽得見我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在沈朝顏耳邊響起。

她驚得差點跌坐在地，西下張望，卻不見人影。

"誰？

"她緊張地問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在你腳下。

"那聲音又道。

沈朝顏低頭看去，只見一截銹跡斑斑的劍尖從泥土中露出，周圍的朝顏花格外茂盛，幾乎要將它淹沒。

她遲疑片刻，還是撥開花叢，將那柄劍挖了出來。

劍身長約三尺，通體銹蝕，唯有劍柄處依稀可見一只孤鴻的紋飾。

沈朝顏的手指剛觸到劍柄，一股寒意便順著指尖竄上脊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三百年了，終于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那劍在她手中微微顫動，銹跡竟開始片片剝落，露出下面寒光凜冽的劍身。

沈朝顏驚得幾乎要松手，卻聽見那劍繼續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帶我回去，我需要你的血喚醒最后的封印。

""我的血？

"沈朝顏瞪大眼睛，"你、你到底是什么？

""孤鴻劍。

"劍身上的孤鴻紋飾在雨中泛著微光，"而你，是三百年來第一個能與我對話的人。

"沈朝顏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

她將孤鴻劍藏在采花的籃子里，上面蓋滿了朝顏花。

父親正在鋪子里招待客人，她悄悄溜進后院，將劍藏在了自己的床底下。

夜深人靜時，沈朝顏點亮油燈，將孤鴻劍取出放在桌上。

經過雨水沖刷，劍身上的銹跡己經脫落大半，露出如霜似雪的劍刃。

劍柄處的孤鴻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振翅高飛。

"現在，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孤鴻劍說道。

沈朝顏咬了咬唇，用繡花針在指尖刺了一下，殷紅的血珠滲出，滴落在劍身的孤鴻紋飾上。

血珠接觸劍身的瞬間，一道刺目的白光爆發開來。

沈朝顏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桌前己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身著白衣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

他長發如墨，只用一根白色絲帶松松束著，衣袂無風自動，整個人如同從古畫中走出的謫仙。

"三百年封印，今日終得解脫。

"男子開口，聲音與劍語如出一轍。

他低頭看向呆若木雞的沈朝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是...鑄劍師的后人？

"沈朝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人，更沒見過從劍里變出來的活人。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困惑，微微一笑："在下云無涯，乃此劍劍靈。

三百年前為封印妖魔而自困劍中，今日得姑娘相助，方能重見天日。

""劍、劍靈？

"沈朝顏結結巴巴地問，"你是鬼嗎？

"云無涯搖頭："非鬼非仙，只是一縷未散的執念罷了。

"他忽然皺眉，伸手撫上胸口，"時間不多了...""什么時間不多了？

"沈朝顏問道。

云無涯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望向窗外的夜空："天淚珠即將現世，江湖又要掀起腥風血雨了。

""天淚珠？

"沈朝顏覺得今晚聽到的全是陌生詞匯。

"傳說中花神眼淚所化的寶物，得之可得天下。

"云無涯的目光落在沈朝顏胸前，那里隱約可見一個藍紫色的花形胎記，"有趣，你身上竟有花神印記..."沈朝顏下意識捂住胸口，臉上一熱："你、你別亂看！

"云無涯收回目光，神色恢復清冷："姑娘既解我封印，便是有緣人。

在下需暫借貴府休養幾日，待靈力恢復，自會離去。

"沈朝顏正想說什么，忽聽前院傳來一陣嘈雜聲，接著是父親焦急的呼喚："顏兒！

快躲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三個黑衣人持刀闖入，為首者冷笑道："沈姑娘，把天淚珠的線索交出來，饒你不死！

"沈朝顏驚恐地后退："什么天淚珠？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

""少裝傻！

"黑衣人逼近，"沈家祖上曾為聽雪樓鑄劍，必知天淚珠下落！

"聽雪樓？

沈朝顏更加困惑。

她家世代鑄劍不假，但從未聽說過什么聽雪樓。

就在黑衣人舉刀欲砍的剎那，一道白影閃過。

云無涯不知何時己擋在沈朝顏面前，孤鴻劍不知何時己在他手中。

只見他手腕輕轉，劍光如雪，三個黑衣人甚至沒來得及慘叫，便己倒地不起。

"你殺了他們？

"沈朝顏顫聲問道。

云無涯搖頭："只是打暈了。

"他轉身看向沈朝顏，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看來你己被卷入這場紛爭。

從今日起，我會保護你，首到找出天淚珠的下落。

"沈朝顏還想說什么，卻見云無涯身形一晃，竟變得透明了幾分。

"你怎么了？

"她急忙上前，卻抓了個空。

"靈力消耗過度。

"云無涯苦笑，"我需要休息...明日再..."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縷白煙，重新回到了孤鴻劍中。

沈朝顏撿起地上的劍，發現劍身又黯淡了幾分。

她將劍緊緊抱在懷中，心跳如鼓。

這一夜，江南的雨下個不停，朝顏花在雨中凋零又綻放，仿佛在訴說著一個跨越三百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