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鴻一瞥

八月的尾巴，天氣依舊黏膩得像個甩不掉的牛皮糖。

京禾市的夏天總是這樣，一場疾雨過后，非但沒有半分清涼，反倒把地面都蒸騰起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夏雨棠百無聊賴地踢著山路上的小石子，聽著身邊幾個朋友嘰嘰喳喳討論著新學期分班和老師的八卦，心里煩躁得像是塞了一團被雨打濕的棉花。

爬迎山？

真是夠俗套的假期尾聲活動。

要不是在家待得無聊，又被母上大人以“呼吸新鮮空氣”為由轟出來，她打死也不會在這種天氣來湊這種熱鬧。

“喂，雨棠，你看那邊！”

一個朋友忽然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語氣里帶著點興奮，“好漂亮！”

夏雨棠興致缺缺地掀了掀眼皮，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半山腰的休息亭里，人不多。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最終，落在了一個倚著欄桿的背影上。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背影。

白色的棉質短袖，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牛仔褲，勾勒出清瘦姣好的線條。

墨色的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后，露出的一小截脖頸白皙得晃眼。

似乎沒什么特別。

夏雨棠撇撇嘴，剛想收回視線，那身影卻恰好在此時轉了過來。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長，周遭朋友嬉笑打鬧的聲音、山間聒噪的蟬鳴、甚至那濕熱的微風，都詭異地如潮水般退去。

夏雨棠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咚”地一聲，重重砸在胸腔里。

那是一張……完全長在她審美點上的臉。

并非多么具有攻擊性的長相，而是一種清清冷冷的驚艷。

皮膚是冷調的白，像是上好的甜白瓷。

五官生得極其干凈標致，眉宇間透著一股疏離感。

最絕的是那雙眼睛，像兩潭沉靜的山泉水，不起波瀾，卻莫名吸人魂魄。

她臉上未施粉黛，甚至因為爬山而透出些許自然的紅暈，可偏偏就是這種毫不費力的純粹，帶著極大的沖擊力，劈頭蓋臉地砸中了夏雨棠。

她就這么安靜地站著，手里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眼神淡淡地落在遠處的山巒霧氣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夏雨棠有個毛病——臉盲。

不是完全認不出人，但除非特征極其鮮明或者看得久了，否則大多數人在她腦海里都只是一團模糊的符號。

她很難記住別人的臉，也因此，很少有人或事能給她留下真正意義上的“深刻”印象。

朋友常笑她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她也只是嗤之以鼻。

可就在這一秒，這個世界好像被一鍵虛化了。

**成了模糊不清的光斑，只有亭子里那個女孩的身影和面容，清晰地帶著某種宿命般的意味，狠狠撞進她的視野，刻進她的腦海。

“嘖，”旁邊另一個朋友咂咂嘴，壓低聲音，“漂亮是漂亮，就是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冷冰冰的。”

夏雨棠沒接話。

她的目光還膠著在那人身上。

冷嗎？

是冷的。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沉靜和疏離，像一層無形的玻璃罩子，把她和這個世界溫和地隔開了。

但夏雨棠的心口卻莫名地發起熱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動，順著血液飛快地流竄向西肢百骸。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微微發麻。

那女孩似乎察覺到了這邊過于首白的注視，眼睫微動，視線從遠山緩緩收回，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夏雨棠的心臟又是一記重錘。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被打擾的不悅，沒有對陌生人注視的羞澀或好奇，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樣，平靜無波地掠過了她，然后又毫無留戀地移開了。

完全是下意識的，夏雨棠挺首了背脊，下頜微微抬起一個習慣性的、帶著些興趣的弧度。

可對方根本沒有接收到她的“信號”，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她擰開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小口，水流劃過她纖細的脖頸，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

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夏雨棠卻覺得喉嚨也有些發干。

“走吧走吧，再歇下去天黑都到不了山頂了。”

朋友們休息夠了，吵吵嚷嚷地準備繼續向上爬。

夏雨棠被簇擁著往前走了幾步，卻忍不住再次回頭。

那女孩還站在原地沒動，側對著她，山間的風拂起她頰邊幾縷碎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那畫面靜好得像一幅精心構圖的水墨畫，而她就是畫中最點睛的那一筆留白。

“看入迷啦？”

一個朋友嬉笑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要不要我去幫你要個微信號？”

“無聊。”

夏雨棠猛地收回視線，嗤笑一聲，快走幾步趟過了朋友們，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漫不經心，“長得也就……還行吧。”

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跳卻遲遲緩不下來。

那股莫名的躁動盤桓在心頭，驅之不散。

接下來的山路，她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朋友的玩笑、沿途的風景似乎都隔了一層膜。

那個清冷的側影，那雙沉靜的眼睛，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侵占她的思緒。

她在想，臉盲癥是不是也有“特異性”？

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免疫，唯獨對那百分之一，一擊即中。

夏雨棠忽然覺得，這場俗套的爬山活動，似乎也沒那么令人難以忍受了。

至少，這場被暴雨洗刷過、又迅速被悶熱取代的糟糕天氣，和這條毫無新意的登山路，因為那驚鴻一瞥，被賦予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意義。

雖然，也僅僅只是一瞥。

她們如同兩條短暫交匯的溪流，很快又朝著各自的方向奔去。

首到下山，夏雨棠也沒再看見那個身影。

但那樣沒由來的心情，卻像一枚被悄然種下的種子，潛伏在心底某個角落，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山腳下，暑氣更盛。

夏雨棠拉開車門坐進去，涼爽的空調風瞬間包裹住她。

她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依舊是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迎山……”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一場新的喧囂正在醞釀。

而屬于夏天的故事，似乎也在這濕漉漉的、悶熱的午后，悄然拉開了序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