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兵

咸腥海風裹挾著金箔般的陽光，輕吻著阿澈麥浪般的肌膚。

他蹲在碼頭青石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半塊殘玉。

青灰玉身裂如冰紋，觸手卻始終溫軟，與海邊的濕寒格格不入，儼然一件飽經歲月的古物。

不遠處，母親林晚正以竹篾梳理漁網，指尖劃過浸飽海水的網眼時，幾縷銀亮水珠竟如通靈般避開糙麻繩，“叮咚”墜入腳邊的李仙江。

阿澈忽然憶起，昨夜暴雨傾盆，自家茅屋頂漏下的雨水，亦是這般繞著母親的床腳蜿蜒，未沾濕被褥分毫。

這己是阿澈第十三次撞見母親的“異處”。

望潮村獨此一份——尋常漁婦需舉木槌狠擊方能取下魚鰓，她僅以指尖輕挑，魚鰓便完整脫落，指腹還凝著一層淡如水霧的光暈。

常年浸在海水中的雙手，竟宛若凝脂，不見半道裂口，阿澈曾偷偷觸碰，那觸感軟潤得不像漁家婦人的手，倒似江底剛撈起的珍珠。

更奇的是她晾曬的魚干，縱是梅雨季潮得能擰出水，她家屋檐下的竹匾也始終干爽，匾邊常凝著一圈細密水珠，如無形屏障將潮氣隔絕在外。

“發什么呆？”

林晚的聲音如江畔溫泉，柔潤中藏著幾分韌勁。

她將梳理整齊的漁網塞進阿澈懷中，“送往東頭老船家，他要去遠海收蝦籠，正巧用得上這張新網”。

竹籃里躺著兩串油紙包裹的魚干，是阿澈最愛的香茅風味，醇厚的油香幾欲穿透油紙，勾人饞蟲。

望潮村，這座楔在李仙江與冥潮古海交匯處的漁村，是帝國南境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澈的父親陳烈，曾是村里最彪悍的漁人，六年前北境妖族撕毀盟約，帝國急征壯丁，他扔下漁網便被征召入伍，登船北上，最終成了鎮北軍里一名普通小隊長。

陳烈自始至終都清楚，妻子林晚絕非尋常女子——初遇時她在江霧中救起落水的他，指尖能引動水流為他清創，這份異能他從未點破，只以余生相守為諾。

三年前，父親終得探親假，面龐被北地風沙刻滿溝壑，唯有眼神依舊清亮。

他從懷中取出這塊殘玉，鄭重地系在阿澈頸間——那是突襲妖族營地時，從一名落魄貴族兵身上所得。

那貴族身著打補丁的鎧甲，戰死時仍緊攥此玉，玉質溫潤、雕工古雅，父親便將其作為念想贈予兒子。

歸隊后，家書起初還按月寄來，信中盡是北境的趣聞：雪地里打滾的白狐、能釀出甜漿的沙棘，還有戰友們用頭盔煮肉湯的糗事，只字不提戰事兇險，末了總附一句“晚娘手藝好，替我多喝碗魚湯。”

可半年前，家書驟然中斷，鎮北軍的信使來了三波，每次都只說“邊境戰事膠著，仍在搜尋陳隊長蹤跡。”

那句“不知所蹤”的潛臺詞，阿澈與母親都心照不宣。

阿澈清晰記得，母親每次摩挲舊信都笑著擦眼角，指尖會無意識劃過信紙邊緣，引動杯中的茶水泛起細碎漣漪。

老船家的豬槽船正泊在碼頭，船身由整棵菩提樹鑿成，船舷上刻滿歪扭卻虔誠的平安符。

阿澈遞過漁網，恰逢老船家望著林晚的方向出神，喃喃自語：“林娘子身上，總透著股異于常人的水靈氣，莫不是海神庇佑？”

“當年**和你爹成親不久，恰逢風潮過境，別家漁船盡被掀翻，唯有你們那艘小破船，穩穩泊在碼頭，江水都繞著走。”

話音剛落，江面上“嘩啦”涌起半尺浪頭，精準濺濕老船家的褲腳——這無聲的警告來得迅疾。

林晚恰在此時轉身，指尖向江面虛按，浪頭便應聲平復。

她含笑打圓場：“老叔說笑了，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可阿澈分明瞥見，她轉身剎那，耳后掠過一抹淡青色鱗光，快得如同曇花一現。

歸途之時，夕陽熔金，沉于江面，粼粼波光如撒落的碎銀。

阿澈遠遠便望見母親立在江灘上，未穿平日的粗布短褂，換上了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裙——那是她初到望潮村時的衣物，唯有心緒不寧時才會取出。

晚風掀動裙擺，布紋間偶有細碎青鱗光閃爍，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錯覺。

她凝望著江面，眉頭微蹙，原本該洄游至此的銀魚群遲遲未至，僅有的幾尾也在近岸處躁動打轉，尾鰭拍打著水面，似在傳遞某種預警。

她抬手對著江面虛拂，一縷極淡的水線從指尖延伸，探入江底，片刻后猛地收回，耳后那抹青鱗光驟然亮了幾分——水族那處沉寂百年的秘境，怕是要開了。

阿澈的心跳驟然漏了半拍。

他雖不知母親為何凝重，卻也察覺了異常——往日這個時辰，江灘該滿是趕潮的漁人，今日卻格外清靜，連水鳥都飛得極高，叫聲透著慌張。

去年暴雨沖垮碼頭時，母親也曾這般凝神探水，而后提前預警讓村民轉移，才避過災禍。

他走近幾步，聽見母親輕聲自語：“魚群反常，水脈異動……”話音未落，江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顫，幾尾銀魚猛地躍出水面，鱗片上沾著細小的青藍色光點，落在沙地上便化作水珠消散。

“阿澈？”

林晚猛地轉身，臉上的凝重如潮水般褪去，重歸平日的溫婉，“怎么站在那兒不動？”

她抬手將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后，方才那抹青鱗光己然隱去，“今晚魚群不會來了，咱們回家煮**粥。”

說話間，她腳尖輕點，幾滴水珠從江灘聚攏，托起一枚被潮水沖來的貝殼，穩穩落在阿澈手心——是他最愛的螺旋紋貝。

阿澈正把玩著貝殼，林晚己牽起他的手往家走，沙地上的腳印被潮水漫過，轉瞬便淡了痕跡。

“北境戰事緊，近來運糧船都繞著望潮村走，魚干價格漲了三成。”

母親忽然開口，揉揉他的腦袋“你啞叔說這幾日是捕石斑魚的好時候，你跟著他出海，早去早回，別往深海走。”

阿澈抬頭，望見母親眼底藏著的擔憂，又想起父親失蹤后家里日漸拮據的生計，用力點了點頭：“娘放心，我跟著啞叔，不會出事。”

當晚的煤油燈格外亮，林晚為阿澈縫補漁褲上的破洞，指尖的銀線在布上翻飛，偶爾抬眼望向窗外的江面，眉頭微蹙。

啞叔來過一趟，與她比劃了半晌——無非是叮囑出海的注意事項，提及近來近海魚群總往深海竄，透著幾分反常。

林晚聽罷，從箱底翻出一枚銅制魚哨，哨身刻著細密的水紋“這是你爹留下的，吹三聲，近處的魚會避開，遇到危險也能引附近漁船過來。”

她將魚哨塞進阿澈手中，又往他行囊里塞了袋驅蟲的草藥，“魚群反常，許是洋流變了，別逞強。”

阿澈摩挲著冰涼的魚哨，忽然聽見母親輕聲自語“秘境將開，水脈不穩，但愿別驚了近海的生靈。”

潮聲在夜風中漸濃，林晚送阿澈到院門口，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抬手撫了撫阿澈的發頂，黑石的微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你爹當年總說，望潮村的海是護著咱們的。

帶著這玉，帶著這哨，平安回來。”

她望向江面，水波泛著銀輝，遠處隱約有魚群躍出水面的聲響，“我會在江邊守著，潮水一退就來接你。”

阿澈應著，將魚哨系在腰上，轉身往碼頭走去，身后母親的目光如潮水般，輕輕托著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