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驟雨與重逢

剎車聲刺破雨夜的瞬間，季清雨只覺得手腕被攥得生疼。

慕然的手很涼，帶著雨水的濕意，卻用力得像要嵌進她的骨縫里。

卡車失控的遠光燈在雨幕里炸開慘白的光，照亮他錯愕卻異常清晰的臉——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慌亂，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痛楚。

“慕然……”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混著噼里啪啦的雨聲，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好像……喜歡你很久了。”

這句話在心里藏了太多年，從高二那年他彎腰撿起她掉落的筆記本開始，從無數次課堂上偷偷描摹他的側影開始，從畢業散伙飯上那句沒說出口的“再見”開始。

她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說出口了。

卡車撞過來的震動傳來前，她看見慕然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額發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得像淚。

“清雨，”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到后面甚至聽不清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季清雨荒誕地想：早知道是這樣，當初在圖書館遞那瓶熱牛奶時，就該勇敢一點，別裝作只是順手。

……“嘩啦——”頭頂傳來書本墜落的悶響，驚得季清雨猛地睜開眼。

鼻腔里是舊書本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耳邊是窗外聒噪的蟬鳴，還有前排同學用筆桿敲桌子的輕響。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從攤開的數學課本上移開，落在***——地中海發型的數學老師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橢圓方程，黑板右上角的日歷紅得刺眼。

20XX年9月15日。

高二（3）班的教室。

季清雨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指尖撫過課本封面，紙張的粗糙觸感真實得可怕。

她不是應該……死在那場雨夜里了嗎？

和慕然一起，在那條他們無數次擦肩而過的巷口。

她猛地轉頭，目光越過三排課桌，精準地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少年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脊背挺得筆首，正低頭轉著一支黑色水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側臉，勾勒出干凈的下頜線，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是慕然。

十七歲的慕然。

沒有被雨水打濕的狼狽，沒有臨死前的痛苦，只是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喧鬧都與他無關。

季清雨的眼眶瞬間熱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沒有被他攥過的痛感，只有校服袖口蹭過皮膚的微*。

是真的。

她回來了。

回到了高二，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數學課還在繼續，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冗長的解題步驟，季清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最后一排，像要把那道身影刻進骨子里。

他好像瘦了點，比記憶里更顯青澀，轉筆的動作卻和后來一模一樣——食指和中指輕輕一捻，筆桿就在指尖轉出漂亮的弧線。

真好啊，他還在。

而且，他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他。

這個認知讓季清雨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勇氣。

前世的膽怯己經釀成了最痛的遺憾，這一世，她不想再錯過了。

下課鈴聲響起時，季清雨幾乎是立刻就攥緊了筆。

她看見慕然站起身，拿著水杯往教室后門走，步伐還是像從前那樣，不疾不徐，帶著點疏離的冷淡。

就是現在。

季清雨深吸一口氣，假裝整理書本，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人來人往，她看著他的背影，手指緊張得蜷縮起來。

快走到飲水機旁時，她算準了距離，故意腳下一絆，手里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正好落在他的腳邊。

和前世那個掉在他腳邊的筆記本，一模一樣。

慕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本子，又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的瞬間，季清雨看見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隨即，那點錯愕就被慣常的平靜取代，他彎腰，撿起了筆記本。

“你的。”

他把本子遞過來，聲音清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謝、謝謝。”

季清雨接過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被電流擊中般猛地縮回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慕然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臉上停留了兩秒，沒再說什么，轉身接了水，徑首走回了教室。

季清雨站在原地，摸著滾燙的臉頰，心臟卻跳得異常有力。

她看著他回到座位，重新低下頭，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沒關系。

季清雨握緊了懷里的筆記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一次，她有的是時間。

而她不知道的是，回到座位的慕然，指尖在水杯壁上輕輕摩挲著，眼底翻涌著她看不見的驚濤駭浪。

他也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蟬鳴不止的夏天，回到了……他還能抓住她的時候。

剛才彎腰撿筆記本的瞬間，他清晰地看見封面上那個小小的涂鴉——一只簡筆畫的兔子，和他臨死前，從她書包里滑落的那本筆記本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慕然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清雨。

這一次，換我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