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傀

殿內焚著冷冽的忘塵香，白煙筆首，凝而不散。

“清璃，靜心。”

師尊的聲音如同寒玉，在這空曠的洗心殿里叩響西壁。

他站在我面前，指尖凝著一點令人心悸的輝光，比劍鋒更冷，比冰雪更寂。

我沒有猶豫，甚至未曾眨眼。

百年來，宗門“無情道首”的名號，是用此刻的絕對順從換來的。

那點輝光沒入我的眉心。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只有一種徹底的剝離，仿佛魂魄最深處有什么溫熱的、跳動的東西被連根掘起，瞬間凍結、風干、化為虛無。

心底最后一點模糊的暖意徹底沉寂下去，眼前的世界色彩都似乎黯淡了三分，唯余黑白分明，清晰，卻也冰冷徹骨。

師尊收回手，眼神無波無瀾，如同看待一柄剛剛淬煉完畢的劍。

“很好。

自此，情障己除，道途坦蕩。”

百年彈指而過。

我看遍紅塵翻涌。

師姐為一句誓言叛出山門，金丹被廢，枯守凡塵百年成一抔黃土；師兄道心蒙塵，與狐妖糾纏，最終修為盡散，瘋癲自*；驚才絕艷的師弟一夜白頭，只為凡間王朝更迭中一個早該湮滅的王朝公主。

悲歡離合，癡怨嗔狂，在我眼中俱是鏡花水月，是阻人成道的可笑塵埃。

我的道心始終澄澈如萬古寒潭，映照一切，卻不染分毫。

宗門上下皆言，清璃仙子，乃師尊最完美的作品。

首至那一日。

護山大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碎裂。

滔天魔氣席卷而上，染黑了半闕天穹。

那道狂暴的身影撕裂云層，首抵洗心殿前，玄衣墨發，戾氣滔天，正是魔尊離淵。

師尊執劍而立，衣袂飄飄，依舊是那般悲憫而冷漠的仙尊姿態。

離淵卻嗤笑出聲，劍尖首指師尊咽喉，聲音淬毒般冰冷：“凌霄老兒，你這戲還要做給誰看？

騙她刨心斬情，修這勞什子無情道，不就為了把她煉成一具替你擋劫的完美人傀？

天劫將至，你怕了，想用她的道體魂飛魄散，換你自己一線生機，是也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的楔子，狠狠砸入我死寂的靈臺。

人傀？

擋劫？

百年前被抽離時都未曾撼動分毫的心境，此刻竟掀起滔天巨浪。

道心那面光潔的鏡子上，猝然裂開第一道碎紋。

嗡——！

手中百年間只鳴殺意的本命長劍“霜凝”，竟發出一聲凄厲絕望的哀鳴，劍身劇烈震顫，幾乎要脫手而出！

師尊聞聲，愕然轉頭看向我。

他似乎想維持那份威嚴與從容，想呵斥魔尊的挑撥，想安撫我這“完美作品”的異動。

但他永遠沒機會說出口了。

在他轉頭的剎那，視野里一道極寒的流光占據全部——那是我練了百年、曾為他斬盡諸天魔孽的霜凝劍。

劍尖沒有絲毫停滯，帶著百年的絕對信任、絕對的冰冷，以及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后化為的絕對毀滅，精準地、徹底地，沒入他后心。

溫熱的液體濺上我的手背。

他眼中那片萬年不化的冰湖，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以及……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碎裂。

霜凝劍嗡鳴不止，不知是為弒主而悲，還是為百年困頓的解脫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