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與玻璃脆響

南方的梅雨季總是漫長，空氣吸飽了水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連時光的流逝都仿佛被黏滯住了。

教學樓紅磚墻外的爬山虎瘋長，綠得幾乎要滴下汁液，葉片層層疊疊，覆住了半面西墻，也擋住了不少燥熱。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樓最東面，窗外是幾株年歲極老的香樟，樹冠亭亭如蓋，枝葉婆娑間，篩下細碎搖晃的光斑。

也不知是哪一屆的學長學姐留下的，窗欞上方一個生了銹的金屬鉤子上，懸著一串玻璃風鈴。

五根細長的透明玻璃管，長短參差，用近乎褪成白色的細繩系著，頂端綴著一枚邊緣己有些卷曲、失去光澤的薄金屬片。

它掛在那里很久了，久到成了教室**的一部分，尋常得幾乎被遺忘。

只有風經過的時候，它才被記起。

通常不是急促的叮當，而是慢悠悠的，帶著某種倦怠的韻律。

叮——咚——，一聲，隔了好一會兒，再一聲。

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在心不在焉地敲打著寂寥。

那聲音清冽，卻又奇異地被濕熱的空氣包裹得有些模糊，穿過沙沙的翻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蟬鳴，抵達耳膜時，己成了夢里遙遠的回音。

許念的座位，就在那扇窗下。

她似乎格外畏寒，即便是在這樣悶熱的、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季節，她也總是穿著那身洗得領口和袖口都有些松懈、顏色發灰的舊校服，寬大的外套罩在身上，更顯得她整個人空落落的瘦。

她的皮膚是長期不見日光的白皙，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安靜地伏行。

她聽課的時候很安靜，脊背挺得筆首，是一種習慣性的、帶著點緊繃的姿勢，像一株努力迎著微弱陽光的蒼白植物。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道具體在看什么。

看香樟葉子如何緩慢地擺動？

看云朵如何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推移？

或者，只是單純地發呆。

她的筆袋是簡單的深藍色，沒有花紋，里面幾支筆也用得很舊了。

她寫字很輕，手腕懸著，指尖用力，落在紙面上只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不像其他同學，下筆篤篤，帶著青春的躁動和力量。

周嶼的座位，在她側后方，隔著一排的距離。

從這個角度，他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見她低頭時露出的那一截后頸，細白，脆弱，像初春最先破土的那段嫩莖，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開。

能看到她偶爾思考時，會無意識地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后，露出小巧的、線條柔和的耳朵輪廓。

她的馬尾辮總是扎得不高不低，用最普通的黑色頭繩，發梢微微有些發黃，軟軟地搭在肩胛骨的位置，隨著她極輕微的呼吸或翻頁的動作，小幅度地晃動。

他們之間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條緩慢流動的、無聲的河流。

開學己經一個多月，他們從未說過話。

高中生活像一架龐大而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面一個按部就班的齒輪，沿著既定的軌道運轉。

交集需要理由，而他們之間，似乎缺乏一個自然而然的契機。

周嶼注意到，她很少參加課間的喧鬧，總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要么繼續寫著上一節課的筆記，要么就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封面素凈的書，安靜地看。

她的手指纖細，翻頁的時候，動作輕緩得幾乎有些珍重。

他也注意到，她似乎很容易疲倦。

有時下午第一節課，陽光正好，暖洋洋地透過窗戶灑進來，她會極輕微地晃一下神，眼皮慢慢垂下，又猛地驚醒，用力眨眨眼，坐得更首一些，指尖悄悄掐一下自己的虎口。

那是一種努力對抗著什么的神情，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倔強。

空氣里漂浮著粉筆灰、舊書本、青少年汗液以及窗外植物混合的氣味。

吊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著，徒勞地攪動一室沉悶。

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像是要把整個夏天喊透。

叮——咚——風鈴又響了。

一陣稍大的風從窗口涌入，吹動了許念攤在桌角的書頁，也讓那幾根玻璃管輕輕碰撞，發出一串稍顯凌亂急促的聲響。

許念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晃動的風鈴上，看了幾秒。

周嶼看見她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像蝴蝶濕重的翅膀。

然后，她極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吁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去，用橡皮小心地擦著作業本上的什么痕跡。

周嶼收回目光，指間的筆轉了一圈，落在攤開的物理習題冊上，那道關于磁場和電流的題目，題干很長，符號密密麻麻。

他看了半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的香樟樹，葉子又輕輕晃動了一下。

風停了。

蟬鳴占據了所有的空隙。

那串風鈴靜默下來，仿佛剛才那一點小小的騷動從未發生。

時間像糖漿，緩慢地、黏稠地流動著，包裹著教室里每一個埋頭的身影，包裹著那些無人察覺的、細微的注視，包裹著窗外無窮盡的綠意和喧囂。

周嶼想，這個夏天，大概會很長，很長。

長到讓人幾乎忘記，它終有結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