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中劫

阿木第一次看見那些“線”，是在七歲那年的大火里。

木質的閣樓燒得噼啪響，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母親將他推出窗外時，他看見無數根銀線從母親身上斷裂，像被燒融的蛛絲。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人的命線——每個人脖頸后都懸著一根，長短不一，亮暗不定，而他是這世上唯一能看見它們的人。

如今他在鎮口擺了個卦攤，幌子上寫著“鐵口首斷”，實則全靠那雙異瞳。

看見誰的命線纏上了灰霧，便知那人近日有災；看見命線末端泛著金芒，便敢斷言其要走鴻運。

鎮上人都當他是半仙，只有阿木自己清楚，這雙眼睛是詛咒——他看得見災禍，卻改不了分毫。

首到那個穿青衫的書生來問卦。

阿木抬眼的瞬間，喉間猛地發緊。

書生的命線粗如手腕，本該是長命百歲的相，可此刻卻像被什么東西啃噬著，正一寸寸變得透明。

更詭異的是，書生身后跟著個穿紅裙的女子，肌膚白得像紙，阿木竟看不見她的命線。

“先生，我近來總做噩夢，夢見有人在我枕邊梳頭。”

書生面色蒼白，指尖微微發顫。

阿木的目光落在女子指甲上——那指甲涂著殷紅的蔻丹，正輕輕搭在書生的肩頭，而接觸之處，書生的命線又薄了一分。

是“噬魂鬼”，靠吸食生人的命線**，尋常人看不見，唯有他能識得。

“今夜子時，你且備好三盞油燈，放在床頭，無論聽見什么都別睜眼。”

阿木壓低聲音，指尖在紙上畫了道符，“若燈滅了，就把這個吞下去。”

書生千恩萬謝地走了，紅裙女子卻沒跟著離開，反而飄到卦攤前，歪頭看他：“你看得見我？”

她的聲音像浸了冰水，阿木握著筆的手沁出冷汗。

他看見女子袖中滑出無數根細如發絲的黑線，正悄悄纏向自己的命線——那根從七歲起就格外纖細的銀線，此刻在黑線的纏繞下，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百年了，終于遇上能看見我的人了。”

女子笑起來，嘴角咧到耳根，“你的命線……味道一定很好。”

子時剛到，鎮東頭就傳來凄厲的慘叫。

阿木抓起桃木劍沖過去時，看見書生倒在血泊里，三盞油燈全滅了，而紅裙女子正蹲在床邊，手里攥著半根斷裂的銀線，那線的末端，還沾著他畫的符灰。

“他不該把符藏在靴子里的。”

女子舔了舔指尖，眼睛亮得嚇人，“現在，輪到你了。”

阿木的命線劇烈搖晃起來，他忽然想起母親推他出窗時，那些斷裂的銀線在空中劃過的弧度。

原來有些災禍，不是改不了，是必須有人扛。

他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上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銀線——那是他這些年偷偷記下的，鎮上所有人的命線。

“你要我的命線？”

阿木舉起劍，異瞳里映出女子驚愕的臉，“那就用它們來換。”

劍落的瞬間，整座鎮子的命線都在震顫。

阿木看見自己的銀線徹底崩斷，卻在斷裂的剎那，化作漫天星火，纏住了那無數根貪婪的黑線。

紅裙女子發出一聲尖叫，在星火中漸漸消散，而那些被她啃噬過的命線，正一點點重新變得飽滿。

第二天清晨，鎮民發現卦攤空了，只有一張紙上寫著：命線自有定數，唯人心可改天意。

有人說看見阿木化作了一道光，融進了朝陽里；也有人說，在某個孩子的眼角，看見過一閃而過的銀線。

只有那幸存的書生知道，那天夜里，他藏在靴子里的符沒碎，是有人用自己的命，替他續了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