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不中的簽

按照族規，被抱錯尋回的孩子，抽中“歸”字方能進家門。

好不容易跟爸媽相認，我每年都在祠堂虔誠跪拜，求先祖讓我早早歸家。

可連續七年，我被抽到的都是“否”字。

爸媽總嘆息：“緣分未到，明年再來。”

直到第八年抽簽后，聽見媽媽嘆著氣問爸爸：

“我們每次都把寫著歸的簽換成否，渺渺也早適應了，還不讓閨女回家嗎？”

爸爸輕笑：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渺渺膽小，怕真真回來搶了她地位，心理醫生說至少需要八年去鞏固安全感。”

“反正真真那傻丫頭除了我們家沒處去，多等等，更懂得感恩。”

“等明年，再風風光光把她接回來。”

說完，他將手中抽到那支“歸”字簽，隨手丟進香爐。

我也在瞬間釋然。

畢竟上周剛收到消息。

養父母專門從國外回來接我。

既然八次抽簽都沒我，換個家又如何。

……

“真真那邊別讓她起疑。”

“放心，那丫頭傻，說什么信什么。”

媽媽笑了笑，語氣輕慢：

“上周還給我織了條圍巾寄過來，說怕我冬天脖子冷。可她那針腳太粗，我根本戴不出去。扔又不好扔，只能壓箱底。”

“就憑這事，就知道她傻。”

聽到這話。

心口像被人攥緊。

那條圍巾，我織了三個月。

手指被針戳破十幾回。

我攥緊手心，指甲掐進肉里。

手疼，心就不疼了。

我從祠堂側門走出去，繞到前院。

天色已經暗下來，院子里掛滿了紅燈籠。

我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真真？”

爸媽并肩走出來。

看見我站在那兒，明顯愣了一下。

“怎么一個人站在這兒？手這么涼。”

她的手很暖。

以前每次她這樣拉我的手，我都會覺得特別幸福。

現在我低頭看著那只手，什么感覺都沒有。

爸爸也走過來，嘆了口氣：

“今年的簽，還是沒中。”

我點點頭，不是很在意了。

他有些詫異，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平靜。

但很快笑起來，拍拍我肩膀：

“真真長大了，學會放平心態了，這是好事。”

我在心里冷笑。

然后默默抽開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爸爸媽媽？”

我回頭。

渺渺站在院門口，手里捧著一杯熱奶茶。

可就只有那一杯。

我沒有……

早上渺渺想喝城里的奶茶，爸爸起了個大早開車幾十公里去買。

見我的目光停留在渺渺手里奶茶上。

爸爸撓了撓頭：

“我真蠢，怎么只買了一杯奶茶。”

“對不起真真，爸爸下次給你帶啊。”

他笑得憨厚，語氣里帶著點不好意思。

跟抽簽一樣，又是下次。

像只是一個小小的疏忽。

我無所謂得表示：

“沒關系，我最近……”

“奶茶好喝嗎？”

沒等我說完，爸爸寵溺的眼神已經落在渺渺身上。

媽媽已經走過去，摟住她的肩：

“你身體弱，外面冷，快進屋去。”

渺渺沒動。

我知道她是來干什么的。

她想知道，我到底今年能不能回家。

能不能威脅到她。

下一秒，她開口了。

聲音軟軟的，像只是隨口一問：

“爸，媽，姐姐是不是今年就要回家了呀？”

當他們搖頭后，渺渺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你笑什么？”

“沒什么。你先進屋吧。外面冷，萬一凍壞**媽會心疼。”

我語氣有些陰陽怪氣。

她臉上那點得意褪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捂著捂著胸口：

“假惺惺！你就是裝可憐，想讓爸媽心疼你！”

“我也不想的啊！是你自己沒中簽……”

見我冷漠，她徹底急哭了：

“爸媽！你看她！”

“心誠不靈的人一輩子也抽不到歸簽！”

這一句，徹底惹惱了我。

我嫌她吵，語氣不爽：

“閉嘴！”

話音剛落，她把奶茶往地上猛地一摔，轉身就跑。

液體濺了一地。

弄臟了媽媽給我買的小白鞋。

媽媽連忙追出去兩步，又停下來，為難的看了我一樣。

那眼神多了些許埋怨。

“真真，抽簽是天意。”

“但是你那么跟她說話，實在過分。”

“她本來就有心理問題。”

我低頭。

奶茶熱氣一點點散盡。

就像我這些年攢的那些期待。

爸爸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也追了出去。

忽然想起七年前。

第一次在養父母的沉默中，獨自一人來到這里。

渺渺站在門檻里，手里捧著一杯熱牛奶，怯生生地看著我。

媽媽蹲下來，攬著她的肩膀說：

“真真是姐姐，以后你們要好好相處。”

渺渺把手里的牛奶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

好甜。

后來我才知道，那杯牛奶是她喝了一半，不想喝了才給我的。

可我當時只知道傻樂。

以為有了妹妹，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