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樹下的劍穗

永和十年冬的第一場雪，落在蕭若曦回宮的轎頂上。

轎簾是厚重的絳紫色絨布，繡著褪色的鸞鳥，邊緣己經有些起毛。

她安靜地坐在轎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外面傳來禮樂聲。

很熱鬧的禮樂，嗩吶吹得歡天喜地，鑼鼓敲得震耳欲聾。

轎夫們的腳步慢了下來，領隊的太監尖細的嗓音隔著轎簾傳來：“殿下，前頭是攝政王府的迎親隊伍，咱們得讓一讓。”

蕭若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讓吧。”

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呵出一口氣就會散掉。

轎子被抬到路邊停下。

禮樂聲更近了，伴隨著人群的喧嘩、孩童的嬉笑、還有花瓣被拋灑時簌簌的聲響。

那是京城冬日少有的熱鬧——攝政王慕瑾淵，迎娶三公主蕭若蘭。

永和十年臘月初八，宜嫁娶。

轎簾沒有完全垂嚴，留著一指寬的縫隙。

蕭若曦透過那道縫隙，看見漫天飄落的紅色花瓣——是染了色的紙屑，混著細雪，落在青石路面上，很快就被踩成骯臟的泥濘。

然后她看見了他。

慕瑾淵騎著白馬，一身大紅喜服，金線繡的蟒紋在陰沉的天光下依舊刺眼。

他比十年前高了，也瘦了，側臉的線條像是被刀削過，硬朗得近乎冷峻。

可當他微微側身，伸手去扶喜轎中伸出的那只戴著金鑲玉護甲的手時，眉眼卻溫柔得讓人心悸。

那樣的溫柔，蕭若曦很熟悉。

十年前“哇……”蕭若曦仰頭看，“這棵樹好大！”

“我小時候發現的秘密基地。”

慕瑾淵拉著她在樹下坐下，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些醬菜。

“你還沒用午膳吧？”

他掰開一個饅頭，夾上醬菜遞給她，“打了半天架，不餓？”

蕭若曦這才覺得肚子咕咕叫，接過來大口咬下，含糊不清地問：“阿淵哥哥怎么知道我沒吃飯？”

“你宮里的小豆子跑來報的信，”慕瑾淵自己也吃起來，吃相卻比她文雅得多，“說公主殿下又要去‘行俠仗義’了。”

蕭若曦臉一紅。

兩人就這樣坐在桃樹下，分吃兩個冷掉的饅頭。

陽光透過花隙灑下斑駁光影，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他們肩頭、發上。

“阿淵哥哥，”蕭若曦忽然小聲問，“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慕家……”慕瑾淵動作頓了頓。

“是真的。”

他答得平靜，“陛下近年確實不太重用我祖父和父親了。

朝堂之事，本就風云變幻。”

“那你會不會……”蕭若曦攥緊饅頭，“會不會以后就不進宮了？

不來找我玩了？”

慕瑾淵轉頭看她。

小姑娘眼眶有點紅，明明擔心得要命，卻強忍著不哭出來。

他忽然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臉：“不會。

只要小曦兒在宮里一天，我就一天不會不來。”

“真的？”

“真的。”

蕭若曦這才破涕為笑，繼續啃饅頭。

啃著啃著，她想起什么，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丑丑的流蘇墜子。

“這個給你。”

慕瑾淵接過來一看——那是一個劍穗，編織得歪歪扭扭，顏色配得也奇怪，紅綠交織，尾端的珠子還大小不一。

“我編的！”

蕭若曦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想等你生辰送你，但編得太丑了……今天先給你吧，就當、就當謝謝你幫我打架！”

慕瑾淵看著手里這個丑得可愛的劍穗，又看看眼前小臉微紅、眼神躲閃的小姑娘，心里那處柔軟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輕輕拂過。

“很好看。”

他將劍穗仔細系在自己腰間的玉佩上，“以后我隨身帶著。”

蕭若曦眼睛又亮了：“真的？

你不嫌丑？”

“小曦兒送的，怎么會丑。”

陽光正好，桃花紛飛。

十五歲的少年和十歲的小公主坐在樹下，一個笑得溫柔，一個笑得燦爛。

他們都不知道，命運的風暴正在遠處醞釀。

此刻的溫暖與赤誠，將在不久后被徹底打碎，然后耗費整整十年時光，才能重新拼湊。

但至少此刻——“阿淵哥哥，我們以后常來這里好不好？”

“好。”

“拉鉤！”

少年伸出小指，勾住女孩小小的手指。

桃花瓣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像一個小小的、溫柔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