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賠錢貨”

九十年代的衛生站產房，白墻被歲月熏得發黃，一盞西十瓦的白熾燈懸在頭頂，光線下浮著細密的塵埃。

產床是鐵制的，邊緣磕出幾道銹痕，床單被反復洗得發脆，散著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只有一個醫生，姓王，五十多歲，鬢角沾著汗，藍布大褂后背濕了一**。

護士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辮子松了，手里攥著止血鉗，指節泛白。

她躺在產床上，己經是第三天。

陣痛像無數根針，從骨縫里鉆出來，順著脊椎爬滿西肢百骸。

起初還能咬著牙哼出聲，后來連**都成了氣音，喉嚨干得像塞了團砂紙。

汗水浸透了額發，貼在臉上，黏得難受。

她抓著產床的欄桿，指節掐進銹跡里，留下幾道紅痕。

“用力！

再使把勁！”

王醫生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依舊穩，“孩子頭快出來了，別松勁！”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護士慌忙遞過一杯溫水，她顫抖著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不行了……”她在心里說，眼皮越來越沉，像墜了鉛。

她好像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穿著藍布衫，朝她招手。

她想伸手，卻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別睡！

看著我！”

王醫生拍了拍她的臉頰，聲音陡然提高，“想想孩子！

你得看看她！”

孩子……她猛地睜開眼。

是啊，她得看看她。

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她猛地弓起背，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哇——”一聲響亮的啼哭，像一道光，刺破了彌漫在產房里的沉悶。

她癱軟下來，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眼前漸漸清晰。

王醫生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嬰兒，臍帶還沒剪，小家伙閉著眼，皺著眉頭，哭得正起勁。

“是個女孩，”王醫生擦了擦汗，臉上露出一絲笑，“六斤二兩，健康得很。”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胸口。

小小的身子軟軟的，帶著奶香，哭聲漸漸小了，變成輕輕的哼唧。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小家伙的小臉，溫熱的，柔軟的。

眼淚突然涌出來，不是痛，也不是累，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是一種陌生的、溫熱的喜悅。

她閉上眼，嘴角慢慢揚起一個虛弱的弧度。

三天三夜的煎熬，像一場漫長的噩夢，終于，一聲清脆的啼哭聲打破了病房的寂靜。

此時產房外的馬保國一家人如釋重負，喜極而泣。

醫生走出病房，微笑著告訴他們：“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馬保國一家人都被震驚得目瞪口呆，他們緊緊抓住醫生的手，焦急地詢問醫生:“醫生，你是不是弄錯了。

我們看她明明懷的是男孩，怎么可能生出來是女孩。

你一定是看錯了！”

醫生肯定著說:“沒錯，沒錯，就是女孩，六斤二兩！”

我瞇起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光亮。

耳邊傳來模糊的嗡鳴，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振翅。

我感覺自己被柔軟的布料包裹著，身體有些僵硬，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植物的清香。

有人輕輕抱著我，手臂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我努力想看清周圍的一切，視線卻只能捕捉到晃動的模糊色塊。

那些色塊時而明亮，時而暗淡，像一幅流動的印象派畫作。

突然，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襲來，我忍不住張開嘴，發出了微弱的哭聲。

那聲音細弱得像小貓的嗚咽，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抱著我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像是隔著一層水膜，模糊不清卻又帶著安撫的力量。

我漸漸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望著上方晃動的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空氣中飛舞，像一群閃爍的螢火蟲。

它們圍繞著我，旋轉，跳躍，最終融入那片溫暖的白色光芒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將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開始一段全新的旅程。

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當馬保國一家得知我是個女孩時，他們的反應卻如此冷漠和無情。

他們口中念叨著居然生了個“賠錢貨”，仿佛我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

他們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就這樣決然地轉身離去，將我和媽媽留在了衛生站里。

她獨自躺在病床上，側著身默默地流著眼淚，淚水打濕了那冰冷的枕頭，目光落在我那還未睜開眼睛的小臉上。

她的心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或許還有對我的一絲埋怨。

她輕聲對我說：“你怎么不是個男孩子呢？”

這句話雖然輕柔，但卻像一把利劍，刺痛了我的心。

自從我降臨到這個世界，她的生活就像被一場暴風雨席卷而過，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

原本溫馨的家庭氛圍瞬間被打破，馬保國一家對她的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在他們眼中，我似乎成了一個多余的存在，甚至是她的負擔。

他們的態度讓她感到無比的傷心和無助，仿佛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她的一場噩夢，是她不幸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