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與畫板

六月的風裹挾著梔子花的香氣，鉆進明德中學敞開的窗戶。

林曉星抱著一摞厚重的道具箱，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校服襯衫的后背己經洇出深色的汗?jié)n。

藝術節(jié)布展工作比想象中更累，尤其是在這樣一個預報氣溫超過38度的盛夏午后。

"曉星，美術教室在三樓最東邊，麻煩你把這些**板送過去。

"文藝委員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林曉星點點頭，調整了一下箱子的角度。

作為理科實驗班的"全能委員"，她早己習慣了這種被各方差遣的日子。

父親是這所重點高中的教導主任，這層身份讓她在同學中始終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被敬畏，又被孤立。

美術教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磴U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混合著松節(jié)油的特殊氣味。

林曉星輕輕推開門，想等里面的人注意到自己再說話。

畫室比想象中寬敞，朝北的窗戶透進柔和的天光，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幾何形狀。

十幾個畫架呈半圓形排列，大多數(shù)空著，只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生。

他背對著門口，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黑色T恤，陽光勾勒出他專注的側臉輪廓和低垂的眼睫。

畫架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油畫，深藍色的**上點綴著無數(shù)光斑，像夏夜的星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畫面中央——一輪巨大的滿月下，兩個模糊的人影站在荷花池邊，共享一副耳機，姿態(tài)親密又疏離。

林曉星看得有些出神，不小心碰到了門邊的顏料架。

"嘩啦"一聲，一個裝著鈦白顏料的玻璃罐應聲落地，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刺耳。

男生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鷹隼。

那是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瞳孔顏色很淺，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他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額前幾縷黑發(fā)垂下來，遮住了眉毛。

看到門口的林曉星和散落一地的顏料，他的眉頭瞬間蹙起。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林曉星慌忙放下箱子，蹲下身去撿玻璃碎片。

指尖剛碰到碎片邊緣，就被一只溫暖干燥的手按住了。

"別動，會割傷。

"男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耐煩，卻還是遞過來一包濕巾，"用這個包著撿。

"他蹲下來，動作利落地收拾著碎片，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顏料痕跡。

林曉星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上面串著一顆小小的銀質星星吊墜。

"那個...我是來送藝術節(jié)的**板的。

"林曉星小聲解釋，感覺臉頰發(fā)燙。

她很少在男生面前如此失態(tài)，尤其是這樣一個眼神能穿透人心的男生。

男生"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xù)收拾地上的顏料。

白色的顏料己經滲入木質地板，留下一片難以清除的痕跡。

他站起身，將碎片倒進垃圾桶，然后從墻角拿來一罐清潔劑和抹布，蹲下去擦拭污漬。

林曉星站在一旁手足無措，"需要我賠償顏料嗎？

或者我來清理？

""不用。

"男生終于清理完地板，首起身來，目光落在林曉星抱著的箱子上，"**板？

放那邊吧。

"他指了指畫室中央的空地。

林曉星連忙將箱子搬過去，打開蓋子準備取出**板。

箱子太重，她一個沒站穩(wěn)，向后踉蹌了幾步。

男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襯衫傳來，像微弱的電流竄過全身。

"小心點。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幫她把箱子放平。

"謝謝。

"林曉星的心跳得飛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頭整理**板。

當她拿出最后一塊星空圖案的**板時，聽到男生"咦"了一聲。

"這個圖案..."他伸手輕輕觸摸**板上的星星，"是你畫的？

""不是，是電腦打印的。

"林曉星解釋道，"我們班負責天文主題的展區(qū)，我找了些星空圖片...""我知道獵戶座星云的M42。

"男生突然說，指著**板上的一處光斑，"但你看這里，這個星云的顏色應該更偏紅紫色，而且中心的密度分布不對。

"林曉星驚訝地抬起頭，"你也喜歡天文？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能準確說出M42星云細節(jié)的同齡人。

男生的表情柔和了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我喜歡一切發(fā)光的東西。

"他轉身指向自己的畫架，"包括那個。

"林曉星這才注意到，畫架上那幅《夏夜星空》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簽名——陳嶼。

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好像在學校的美術展覽海報上見過。

"你是美術班的陳嶼？

"她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唐突，"我聽說過你，你的《缺席的向日葵》獲得了全國青少年美術金獎，對嗎？

"陳嶼的眼神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平靜，"只是運氣好。

"他轉移話題，指著林曉星胸前的校牌，"理科實驗班，林曉星？

"林曉星點點頭，突然想起父親的叮囑——"少和美術班的學生來往，他們心思不正，影響學習"。

她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那我...我先走了，還要去送其他道具。

""等等。

"陳嶼叫住她，從畫架旁拿起一本素描本，撕下一頁遞給她。

紙上是剛才她蹲在地上撿玻璃碎片的側影，線條流暢，神態(tài)生動，**正是散落一地的顏料和那幅未完成的星空畫。

"算是...賠償你的驚嚇。

"他的耳根微微泛紅，"或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當我沒畫過。

"林曉星接過畫紙，指尖微微顫抖。

畫紙上還殘留著松節(jié)油的氣味和鉛筆的石墨香。

她抬起頭想道謝，卻發(fā)現(xiàn)陳嶼己經轉過身，重新面對他的畫布，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走出美術教室，夏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曉星低頭看著那張素描，畫中人的眼神里有種她從未察覺的倔強和溫柔。

她將畫紙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形，放進校服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走廊盡頭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林曉星路過時不經意瞥了一眼，愣住了——公告欄中央貼著一張鮮紅的處分決定，上面有兩個熟悉的名字。

她停下腳步，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蟬鳴聲依舊聒噪，陽光熾烈如火，但林曉星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素描，那張畫著星空和秘密的紙，仿佛突然有了千斤重。

這個夏天，似乎注定和以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