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桂北煙雨浸童年

砰！

林風像塊石頭砸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泥水糊了滿臉，膝蓋手肘**辣地疼。

他顧不上喊，一抹臉，眼睛死死釘住漓江邊——阿爸那破竹筏正靠岸。

“阿爸！”

他帶著哭腔就要沖。

“阿風！

站住！”

一聲炸雷般的厲喝。

母親楊秀蘭死抓著門框，身子在晨光里薄得像片紙，洗白的藍布衫空蕩蕩。

臉白得嚇人，嘴唇沒一絲血色，眉頭鎖死，眼神刀子似的剜過來，深處卻藏著溺水般的驚惶。

“再跑，打斷你的腿！”

聲音嘶啞，抖得不成樣子。

林風被釘在原地，蹭著退回去。

楊秀蘭冰涼硌人的手猛地鉗住他胳膊，蹲下就用破布發狠地擦他臉上的泥，力道帶著絕望。

“作死啊！

想摔江里喂魚？！”

罵聲里的恐懼蓋都蓋不住。

林風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全被更刺鼻的藥草苦氣淹沒了，這味道像冰爪子，瞬間攥緊了他小小的心。

“阿爸回來了……”他聲音發顫。

“天王老子回來也不行！”

楊秀蘭喘著粗氣，一把將他拖進昏暗的屋里。

黃泥墻黢黑油膩，餿飯味、霉味混著濃得化不開的苦藥味，嗆得人發慌。

堂屋地上，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底，黏著深褐色、散發死亡氣息的藥渣，像塊丑陋的傷疤。

林風目光像被燙到，猛地縮回。

阿媽夜里那撕心裂肺的悶咳聲仿佛又在耳邊炸開。

楊秀蘭腳一踢，旁邊的針線笸籮哐當蓋住了藥碗。

她抄起塊冷硬的濕布，用力摁在他滲血的膝蓋上。

刺骨的寒和摩擦的劇痛讓林風小臉扭曲。

“疼不？”

楊秀蘭抬眼。

那眼神亂得像麻：心疼、后怕、強裝的兇狠，底下全是沉甸甸的絕望。

“不疼！”

林風挺起小**，急急指向門邊破木盆，“阿媽看！

我摸的魚！

晚上燉湯給你喝！”

盆里幾條草莖串著的小銀魚，徒勞地甩尾。

楊秀蘭嘴角費力地扯了一下，笑容虛得風一吹就散：“好…阿媽給你貼玉米餅子……嗯！”

林風用力點頭，抓起竹篾條，“我編筐！

給阿爸裝魚！”

小手笨拙地弄著，篾條亂彈。

楊秀蘭冰涼微顫的手覆上來，帶著他編。

那指尖，冷得像深秋的石頭。

林風挨著阿媽單薄的身子，濃烈的藥味和這冰冷，讓巨大的恐慌無聲漫上來，淹沒了八歲的他。

阿**手為啥總這么冷？

那藥，為啥一天比一天苦，一天比一天黑？

午后，林風蜷在冰涼的門檻上，下巴抵著膝蓋，眼巴巴望著村口泥濘的小路。

屋后蘆花雞有氣無力地刨著土。

泥土青草炊煙味，本是竹溪村最深的烙印，此刻卻沉沉堵在他心口。

阿爸林建國佝僂的身影終于出現，扛著漁網竹簍，腳步踉蹌得像扛著山。

林風箭一樣沖過去：“阿爸！”

林建國放下東西，晃了晃才站穩。

溝壑縱橫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舊褂子濕透，一股刺鼻的魚腥氣。

林風急扒竹簍口——簍底幾條小得可憐的鯽魚殼和瘦蝦，半死不活。

期待瞬間癟了，失望像冰水澆頭。

林建國喉結滾動，眼神蒙上死灰。

粗糲大手重重揉他腦袋，嘴唇動了動，終是沉默。

他彎下仿佛要折斷的腰，扛起那輕飄卻似千斤重的空簍，脊梁佝僂得更深了，一步步挪向家門，像踩進沒頂的泥潭。

林風呆呆跟著，望著父親那低垂欲折的背，想起阿媽慘白的臉和那碗黑沉的藥渣，恐懼的冰藤第一次死死纏緊心臟。

家門口，楊秀蘭像尊石像立著。

目光刀子般刮過丈夫肩頭空癟的竹簍。

臉上最后一點強撐的平靜徹底碎了，只剩**的絕望。

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

她踉蹌撲過去，一把揪住林建國身上那件濕冷、散發失敗氣息的褂子，指節捏得慘白。

“水…涼…凍著沒？”

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字字帶血。

林建國只從鼻腔里悶哼一聲，像瀕死的牛。

他跌撞進屋，重重砸在小竹凳上，凳子吱呀慘叫。

雙手深**花白頭發里，頭死死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劇顫。

那空簍，抽干了他最后一絲活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破木盆里，林風摸的小魚無知地甩著尾巴，“嘩啦…嘩啦…”聲在死寂中放大，像鈍刀子割著林風的心。

他僵在門口，小小的身子被陰影吞沒。

一邊是被生活碾碎、沉默如石的父親，一邊是面無人色、墜入深淵的母親。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凝固的泥血痂。

窗外，漓江煙雨依舊如畫。

可林風知道，竹溪村那層暖霧，正被冰冷粘稠的絕望狠狠撕碎。

突然，一首埋著頭的林建國身體猛地一抽，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

他死死捂住嘴，整個佝僂的身子痛苦地蜷縮、篩糠般抖起來。

楊秀蘭像被雷劈中，臉上最后一點人色褪盡，驚惶撲過去：“建國！

你——”林建國想推開她，捂嘴的指縫里，幾道刺目的暗紅蜿蜒爬下，洇開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像幾朵驟然綻開的、絕望的花。

林風瞳孔驟縮，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那顏色……那顏色和阿媽藥碗底的渣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