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雨樓謎案1
暮春的蘇州，總被一層化不開的煙雨裹著。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著岸邊粉墻黛瓦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
蘇沉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街邊，傘面是尋常的竹骨素面，邊角處卻磨出了淺淡的毛邊 —— 這把傘還是去年在臨安城外的茶寮里買的，跟著他走了大半個江南，傘骨上還沾著幾分浙西山區的泥漬。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領口處用同色絲線縫補過，針腳細密，看得出是仔細縫補的痕跡。
背上斜挎著一個深色布包，包角裹著層薄牛皮，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柄從不離身的烏木劍鞘。
劍鞘通體烏黑，邊緣處因常年摩挲泛出溫潤的包漿，鞘尾墜著一枚小小的銅鈴，走路時偶爾會發出 “叮鈴” 的輕響，在雨幕中散得很遠。
蘇沉走得慢，目光偶爾會落在街邊的鋪子上。
左手邊是一家賣蘇繡的鋪子，櫥窗里擺著幾幅繡品，有戲水的鴛鴦，有含苞的玉蘭，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鋪子門口掛著個木質招牌，上面刻著 “錦繡閣” 三個字，字體娟秀，想必是老板**手筆。
“客官，要不要進來避避雨？”
鋪子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是守店的姑娘，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蘇沉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多謝姑娘，我再逛逛。”
姑娘也不糾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整理柜臺上的繡線。
蘇沉又往前走了幾步，雨勢漸漸大了些，傘面上的雨聲也變得密集起來，“噼里啪啦” 的，像是在耳邊敲著小鼓。
前面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夾雜著男人的呵斥聲和老人的哀求聲，打破了雨巷的寧靜。
蘇沉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轉過一個拐角，就看到街角的 “望湖茶肆” 門口圍了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的，把茶肆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擠開人群走進去，就看到幾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壯漢正圍著一個老秀才。
老秀才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長衫，頭發花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臉上滿是焦急和惶恐。
為首的壯漢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從左眼下方一首延伸到嘴角，看起來格外兇悍。
他手里拿著一根馬鞭，指著老秀才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柳文清，別給臉不要臉！
趙老爺的銀子是那么好借的？
今天要么還錢，要么把你女兒交出來，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
老秀才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王管家，求你再寬限幾天，婉兒的病還沒好，我實在拿不出銀子…… 等我把家里的那幾幅字畫賣了，一定還上，求你了！”
“字畫？”
王管家嗤笑一聲，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階上，“你那些破字畫能值幾個錢？
趙老爺說了，你女兒柳婉兒生得標志，正好去趙府里當丫鬟，抵你那五十兩銀子的債，算是便宜你了！”
周圍的百姓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卻只是搖頭嘆氣。
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男人小聲對身邊的人說：“這柳秀才也是可憐，女兒得了怪病，到處求醫問藥，才借了趙萬金的***，沒想到趙萬金這么狠……噓，小聲點！”
旁邊的人趕緊拉了他一把，“趙萬金在蘇州城里手眼通天，連知府大人都要給幾分面子，你這話要是被他的人聽到，有你好果子吃！”
中年男人趕緊閉上嘴，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蘇沉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老秀才身上。
老秀才的長衫上沾了不少泥水，頭發也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格外狼狽。
但他手里的布包卻護得緊緊的，想必里面是給女兒治病的藥。
“把人帶走！”
王管家不耐煩了，沖身后的幾個壯漢使了個眼色，“要是這老東西敢攔著，就給我打！”
兩個壯漢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老秀才的胳膊。
老秀才急了，張開雙臂擋在前面，大聲喊道：“你們別過來！
婉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們把她帶走！”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壯漢脾氣暴躁，揚起拳頭就要打老秀才。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輕輕抓住了壯漢的手腕。
壯漢只覺得手腕一麻，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疼得他 “哎喲” 一聲叫了出來。
“住手。”
蘇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圍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管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蘇沉，見他穿著普通，背著一個舊布包，不像是什么有來頭的人，頓時囂張起來：“你是什么人？
敢管老子的閑事？”
蘇沉松開壯漢的手腕，退后一步，擋在老秀才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王管家：“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用人家女兒抵債，未免太過分了。”
“過分？”
王管家冷笑一聲，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刀，刀身閃著寒光，“我看你是活膩了！
知道趙老爺是誰嗎？
在蘇州城里，還沒人敢跟趙老爺作對！
識相的就趕緊滾，不然別怪老子的刀不長眼！”
周圍的百姓都替蘇沉捏了一把汗，有人小聲勸道：“小伙子，別管了，趙萬金不好惹的，趕緊走吧。”
蘇沉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管家手里的短刀上。
王管家被他看得心里發毛，惱羞成怒，揮刀就向蘇沉砍來。
刀風凌厲，帶著一股腥氣，顯然這把刀沾過不少血。
老秀才嚇得閉上了眼睛，周圍的百姓也驚呼起來。
就在刀鋒快要碰到蘇沉肩膀的時候，蘇沉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到蘇沉側身避開了刀鋒，右手手指輕輕一彈，正好彈在王管家的手腕穴位上。
“啊！”
王管家慘叫一聲，手腕一麻，短刀 “當啷” 一聲掉在地上。
他捂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看向蘇沉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竟然有這么快的身手。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管家的聲音都在發抖。
蘇沉沒有回答他，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用布擦了擦刀身上的泥漬，然后遞給旁邊的一個茶肆伙計：“麻煩你把這把刀交給官府，就說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兇。”
伙計愣了一下，趕緊接過短刀，點了點頭：“好…… 好的。”
王管家見狀，知道今天碰到硬茬了，再待下去只會更丟人。
他狠狠地瞪了蘇沉一眼，又看了看老秀才，撂下一句 “你們等著”，就帶著幾個壯漢狼狽地離開了。
周圍的百姓頓時歡呼起來，紛紛圍上來，對蘇沉贊不絕口。
“小伙子，你可真厲害！”
“剛才真是太驚險了，幸好有你出手相助。”
“趙萬金的人在蘇州城里橫行霸道慣了，今天總算遇到對手了！”
蘇沉笑了笑，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各位過獎了，我只是看不慣他們欺負老人罷了。”
這時，老秀才走上前來，對著蘇沉深深鞠了一躬，眼眶通紅：“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柳某沒齒難忘！”
蘇沉趕緊扶起他，說道：“柳先生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己。”
“壯士若不嫌棄，請到寒舍坐坐，讓柳某略盡**之誼，也好報答壯士的救命之恩。”
老秀才誠懇地說。
蘇沉看了看天色，雨勢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了一絲微光。
他本想繼續趕路，但看著老秀才懇切的眼神，又想起剛才王管家提到的 “女兒生病”，心里不禁有些好奇，便點了點頭：“既然柳先生盛情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老秀才大喜過望，連忙在前邊帶路：“壯士請跟我來，寒舍就在前面不遠。”
蘇沉跟在老秀才身后，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雨巷里的積水倒映著兩人的身影，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路邊的桃花被雨水打落，花瓣飄落在水面上，順著水流緩緩漂遠。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秀才停在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院落的門是木質的，門上掛著一個褪色的燈籠，燈籠上寫著 “柳府” 兩個字。
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枝上還掛著幾個鳥籠，只是里面沒有鳥，只剩下空蕩蕩的籠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壯士，這就是寒舍了，簡陋得很，請勿見笑。”
老秀才推開院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蘇沉走進院子，環顧了一下西周。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墻角處種著幾株蘭花，葉片翠綠，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正屋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那是小女婉兒的聲音，她病了很久了。”
老秀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愧疚和心疼，“都是我沒用，沒能照顧好她。”
蘇沉心中一動，問道：“柳先生，令嬡的病很嚴重嗎？
剛才王管家說，你是為了給令嬡治病，才借了趙萬金的***？”
老秀才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是啊，婉兒三個月前得了一場怪病，一開始只是頭暈乏力，后來越來越嚴重，現在連下床都困難了。
我請了很多大夫來看，都查不出是什么病因，只能開些湯藥暫時緩解。
為了給她治病，我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實在沒辦法，才向趙萬金借了五十兩銀子…… 沒想到他竟然要婉兒去抵債，我……”說到這里，老秀才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
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柳先生別太傷心，或許我能幫令嬡看看。
我略懂一些醫術，說不定能看出些端倪。”
老秀才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真的嗎？
壯士還懂醫術？
那真是太好了！
婉兒有救了！”
他趕緊拉著蘇沉走進正屋，一邊走一邊說：“壯士快請進，我這就帶你去見婉兒。”
正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不是名家手筆，卻也透著幾分文雅。
里屋的門簾被掀開，一股淡淡的異香飄了出來，這香味很特別，不像是普通的熏香，帶著幾分甜膩，又有些刺鼻。
蘇沉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里屋的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面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她身上蓋著一床淺色的錦被，手腕露在外面，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婉兒，婉兒，你看誰來了？”
老秀才走到床邊，輕聲呼喚著女兒的名字，聲音溫柔得像怕驚醒她。
柳婉兒沒有回應，只是又輕輕咳嗽了幾聲，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很痛苦。
蘇沉走到床邊，俯下身，仔細觀察著柳婉兒的面色。
他發現，柳婉兒的臉頰上雖然蒼白，但仔細看，卻能看到一絲淡淡的青紫色，這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柳先生，我能給令嬡把把脈嗎？”
蘇沉問道。
老秀才連忙點頭：“當然可以，壯士請便。”
蘇沉在床邊坐下，伸出右手，輕輕搭在柳婉兒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尖帶著幾分微涼。
剛一搭脈，蘇沉的眼神就變了。
柳婉兒的脈搏很微弱，跳得也很緩慢，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但奇怪的是，她的脈象雖然虛弱，卻沒有普通病人的紊亂，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穩，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一樣。
“柳先生，令嬡三個月前發病之前，有沒有去過什么特別的地方？
或者接觸過什么特別的人？”
蘇沉收回手，問道，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老秀才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三個月前…… 我記得那天是三月初十，是婉兒的生日。
她的幾個朋友邀請她去城外的煙雨樓赴宴，說是要給她慶祝生日。
她回來之后，就說有些頭暈，我以為是累著了，讓她好好休息，沒想到第二天就開始發燒，之后病情就越來越嚴重了……煙雨樓？”
蘇沉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柳先生，你知道煙雨樓的老板是誰嗎？
令嬡在煙雨樓赴宴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
老秀才搖了搖頭：“煙雨樓是蘇州城里很有名的酒樓，老板好像姓錢，叫錢滿堂。
婉兒說，那天她們只是在一起吃了飯，喝了些酒，并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
不過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煙雨樓送的香囊，說是那里的伙計給的，后來那個香囊不見了，我也沒太在意。”
蘇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己經有了一些猜測。
他站起身，對老秀才說：“柳先生，令嬡的病不是普通的病癥，而是中了毒。
這種毒很特別，發作緩慢，一開始只會讓人頭暈乏力，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普通的疾病，等到發現的時候，己經深入五臟六腑了。”
“中毒？”
老秀才大驚失色，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差點摔倒，“怎么會…… 婉兒怎么會中毒？
是誰害了她？”
“現在還不好說。”
蘇沉語氣凝重，“不過我懷疑，令嬡的毒，很可能和煙雨樓有關。
那個香囊，還有剛才我聞到的異香，都透著不對勁。”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雨己經停了，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望著遠處的煙雨樓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柳先生，我想明天去煙雨樓看看，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老秀才連忙點頭：“好，好！
壯士需要我做什么，盡管開口！
只要能治好婉兒的病，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沉轉過身，看著老秀才，說道：“柳先生不用著急，明天我先去煙雨樓探查一下情況。
在這之前，我先給令嬡開一副湯藥，暫時壓制住毒性，不讓病情繼續惡化。”
說完，他從布包里拿出紙筆，寫下了一個藥方，遞給老秀才：“你按照這個藥方去藥鋪抓藥，煎好后給令嬡服下，每天一劑，應該能讓她的情況好一些。”
老秀才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里，對著蘇沉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壯士，多謝壯士！
你真是我們父女倆的救命恩人！”
蘇沉笑了笑，說道：“柳先生不必客氣，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明天我會盡早去煙雨樓，有消息了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老秀才點了點頭，連忙去準備晚飯。
蘇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天邊的彩虹，陷入了沉思。
煙雨樓，錢滿堂，趙萬金，還有那神秘的毒藥…… 這一切的背后，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和他一首在尋找的線索，也有著某種聯系。
他摸了摸腰間的半塊玉佩，玉佩冰涼，上面的 “蘇” 字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這次蘇州之行，不會那么簡單。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著岸邊粉墻黛瓦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
蘇沉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街邊，傘面是尋常的竹骨素面，邊角處卻磨出了淺淡的毛邊 —— 這把傘還是去年在臨安城外的茶寮里買的，跟著他走了大半個江南，傘骨上還沾著幾分浙西山區的泥漬。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領口處用同色絲線縫補過，針腳細密，看得出是仔細縫補的痕跡。
背上斜挎著一個深色布包，包角裹著層薄牛皮，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柄從不離身的烏木劍鞘。
劍鞘通體烏黑，邊緣處因常年摩挲泛出溫潤的包漿，鞘尾墜著一枚小小的銅鈴，走路時偶爾會發出 “叮鈴” 的輕響，在雨幕中散得很遠。
蘇沉走得慢，目光偶爾會落在街邊的鋪子上。
左手邊是一家賣蘇繡的鋪子，櫥窗里擺著幾幅繡品，有戲水的鴛鴦，有含苞的玉蘭，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鋪子門口掛著個木質招牌，上面刻著 “錦繡閣” 三個字，字體娟秀，想必是老板**手筆。
“客官，要不要進來避避雨？”
鋪子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是守店的姑娘，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蘇沉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多謝姑娘，我再逛逛。”
姑娘也不糾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整理柜臺上的繡線。
蘇沉又往前走了幾步，雨勢漸漸大了些，傘面上的雨聲也變得密集起來，“噼里啪啦” 的，像是在耳邊敲著小鼓。
前面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夾雜著男人的呵斥聲和老人的哀求聲，打破了雨巷的寧靜。
蘇沉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轉過一個拐角，就看到街角的 “望湖茶肆” 門口圍了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的，把茶肆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擠開人群走進去，就看到幾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壯漢正圍著一個老秀才。
老秀才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長衫，頭發花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臉上滿是焦急和惶恐。
為首的壯漢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從左眼下方一首延伸到嘴角，看起來格外兇悍。
他手里拿著一根馬鞭，指著老秀才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柳文清，別給臉不要臉！
趙老爺的銀子是那么好借的？
今天要么還錢，要么把你女兒交出來，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
老秀才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王管家，求你再寬限幾天，婉兒的病還沒好，我實在拿不出銀子…… 等我把家里的那幾幅字畫賣了，一定還上，求你了！”
“字畫？”
王管家嗤笑一聲，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階上，“你那些破字畫能值幾個錢？
趙老爺說了，你女兒柳婉兒生得標志，正好去趙府里當丫鬟，抵你那五十兩銀子的債，算是便宜你了！”
周圍的百姓紛紛議論起來，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卻只是搖頭嘆氣。
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男人小聲對身邊的人說：“這柳秀才也是可憐，女兒得了怪病，到處求醫問藥，才借了趙萬金的***，沒想到趙萬金這么狠……噓，小聲點！”
旁邊的人趕緊拉了他一把，“趙萬金在蘇州城里手眼通天，連知府大人都要給幾分面子，你這話要是被他的人聽到，有你好果子吃！”
中年男人趕緊閉上嘴，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蘇沉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老秀才身上。
老秀才的長衫上沾了不少泥水，頭發也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格外狼狽。
但他手里的布包卻護得緊緊的，想必里面是給女兒治病的藥。
“把人帶走！”
王管家不耐煩了，沖身后的幾個壯漢使了個眼色，“要是這老東西敢攔著，就給我打！”
兩個壯漢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老秀才的胳膊。
老秀才急了，張開雙臂擋在前面，大聲喊道：“你們別過來！
婉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們把她帶走！”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一個壯漢脾氣暴躁，揚起拳頭就要打老秀才。
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輕輕抓住了壯漢的手腕。
壯漢只覺得手腕一麻，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疼得他 “哎喲” 一聲叫了出來。
“住手。”
蘇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圍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管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蘇沉，見他穿著普通，背著一個舊布包，不像是什么有來頭的人，頓時囂張起來：“你是什么人？
敢管老子的閑事？”
蘇沉松開壯漢的手腕，退后一步，擋在老秀才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王管家：“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用人家女兒抵債，未免太過分了。”
“過分？”
王管家冷笑一聲，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刀，刀身閃著寒光，“我看你是活膩了！
知道趙老爺是誰嗎？
在蘇州城里，還沒人敢跟趙老爺作對！
識相的就趕緊滾，不然別怪老子的刀不長眼！”
周圍的百姓都替蘇沉捏了一把汗，有人小聲勸道：“小伙子，別管了，趙萬金不好惹的，趕緊走吧。”
蘇沉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管家手里的短刀上。
王管家被他看得心里發毛，惱羞成怒，揮刀就向蘇沉砍來。
刀風凌厲，帶著一股腥氣，顯然這把刀沾過不少血。
老秀才嚇得閉上了眼睛，周圍的百姓也驚呼起來。
就在刀鋒快要碰到蘇沉肩膀的時候，蘇沉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到蘇沉側身避開了刀鋒，右手手指輕輕一彈，正好彈在王管家的手腕穴位上。
“啊！”
王管家慘叫一聲，手腕一麻，短刀 “當啷” 一聲掉在地上。
他捂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看向蘇沉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竟然有這么快的身手。
“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管家的聲音都在發抖。
蘇沉沒有回答他，而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用布擦了擦刀身上的泥漬，然后遞給旁邊的一個茶肆伙計：“麻煩你把這把刀交給官府，就說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兇。”
伙計愣了一下，趕緊接過短刀，點了點頭：“好…… 好的。”
王管家見狀，知道今天碰到硬茬了，再待下去只會更丟人。
他狠狠地瞪了蘇沉一眼，又看了看老秀才，撂下一句 “你們等著”，就帶著幾個壯漢狼狽地離開了。
周圍的百姓頓時歡呼起來，紛紛圍上來，對蘇沉贊不絕口。
“小伙子，你可真厲害！”
“剛才真是太驚險了，幸好有你出手相助。”
“趙萬金的人在蘇州城里橫行霸道慣了，今天總算遇到對手了！”
蘇沉笑了笑，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各位過獎了，我只是看不慣他們欺負老人罷了。”
這時，老秀才走上前來，對著蘇沉深深鞠了一躬，眼眶通紅：“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柳某沒齒難忘！”
蘇沉趕緊扶起他，說道：“柳先生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己。”
“壯士若不嫌棄，請到寒舍坐坐，讓柳某略盡**之誼，也好報答壯士的救命之恩。”
老秀才誠懇地說。
蘇沉看了看天色，雨勢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了一絲微光。
他本想繼續趕路，但看著老秀才懇切的眼神，又想起剛才王管家提到的 “女兒生病”，心里不禁有些好奇，便點了點頭：“既然柳先生盛情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老秀才大喜過望，連忙在前邊帶路：“壯士請跟我來，寒舍就在前面不遠。”
蘇沉跟在老秀才身后，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雨巷里的積水倒映著兩人的身影，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路邊的桃花被雨水打落，花瓣飄落在水面上，順著水流緩緩漂遠。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秀才停在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院落的門是木質的，門上掛著一個褪色的燈籠，燈籠上寫著 “柳府” 兩個字。
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枝上還掛著幾個鳥籠，只是里面沒有鳥，只剩下空蕩蕩的籠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壯士，這就是寒舍了，簡陋得很，請勿見笑。”
老秀才推開院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蘇沉走進院子，環顧了一下西周。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凈，墻角處種著幾株蘭花，葉片翠綠，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正屋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那是小女婉兒的聲音，她病了很久了。”
老秀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愧疚和心疼，“都是我沒用，沒能照顧好她。”
蘇沉心中一動，問道：“柳先生，令嬡的病很嚴重嗎？
剛才王管家說，你是為了給令嬡治病，才借了趙萬金的***？”
老秀才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是啊，婉兒三個月前得了一場怪病，一開始只是頭暈乏力，后來越來越嚴重，現在連下床都困難了。
我請了很多大夫來看，都查不出是什么病因，只能開些湯藥暫時緩解。
為了給她治病，我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實在沒辦法，才向趙萬金借了五十兩銀子…… 沒想到他竟然要婉兒去抵債，我……”說到這里，老秀才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
蘇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柳先生別太傷心，或許我能幫令嬡看看。
我略懂一些醫術，說不定能看出些端倪。”
老秀才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真的嗎？
壯士還懂醫術？
那真是太好了！
婉兒有救了！”
他趕緊拉著蘇沉走進正屋，一邊走一邊說：“壯士快請進，我這就帶你去見婉兒。”
正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不是名家手筆，卻也透著幾分文雅。
里屋的門簾被掀開，一股淡淡的異香飄了出來，這香味很特別，不像是普通的熏香，帶著幾分甜膩，又有些刺鼻。
蘇沉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里屋的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面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她身上蓋著一床淺色的錦被，手腕露在外面，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婉兒，婉兒，你看誰來了？”
老秀才走到床邊，輕聲呼喚著女兒的名字，聲音溫柔得像怕驚醒她。
柳婉兒沒有回應，只是又輕輕咳嗽了幾聲，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很痛苦。
蘇沉走到床邊，俯下身，仔細觀察著柳婉兒的面色。
他發現，柳婉兒的臉頰上雖然蒼白，但仔細看，卻能看到一絲淡淡的青紫色，這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柳先生，我能給令嬡把把脈嗎？”
蘇沉問道。
老秀才連忙點頭：“當然可以，壯士請便。”
蘇沉在床邊坐下，伸出右手，輕輕搭在柳婉兒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尖帶著幾分微涼。
剛一搭脈，蘇沉的眼神就變了。
柳婉兒的脈搏很微弱，跳得也很緩慢，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但奇怪的是，她的脈象雖然虛弱，卻沒有普通病人的紊亂，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平穩，就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一樣。
“柳先生，令嬡三個月前發病之前，有沒有去過什么特別的地方？
或者接觸過什么特別的人？”
蘇沉收回手，問道，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老秀才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三個月前…… 我記得那天是三月初十，是婉兒的生日。
她的幾個朋友邀請她去城外的煙雨樓赴宴，說是要給她慶祝生日。
她回來之后，就說有些頭暈，我以為是累著了，讓她好好休息，沒想到第二天就開始發燒，之后病情就越來越嚴重了……煙雨樓？”
蘇沉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柳先生，你知道煙雨樓的老板是誰嗎？
令嬡在煙雨樓赴宴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
老秀才搖了搖頭：“煙雨樓是蘇州城里很有名的酒樓，老板好像姓錢，叫錢滿堂。
婉兒說，那天她們只是在一起吃了飯，喝了些酒，并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
不過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煙雨樓送的香囊，說是那里的伙計給的，后來那個香囊不見了，我也沒太在意。”
蘇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己經有了一些猜測。
他站起身，對老秀才說：“柳先生，令嬡的病不是普通的病癥，而是中了毒。
這種毒很特別，發作緩慢，一開始只會讓人頭暈乏力，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普通的疾病，等到發現的時候，己經深入五臟六腑了。”
“中毒？”
老秀才大驚失色，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差點摔倒，“怎么會…… 婉兒怎么會中毒？
是誰害了她？”
“現在還不好說。”
蘇沉語氣凝重，“不過我懷疑，令嬡的毒，很可能和煙雨樓有關。
那個香囊，還有剛才我聞到的異香，都透著不對勁。”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雨己經停了，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望著遠處的煙雨樓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柳先生，我想明天去煙雨樓看看，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老秀才連忙點頭：“好，好！
壯士需要我做什么，盡管開口！
只要能治好婉兒的病，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沉轉過身，看著老秀才，說道：“柳先生不用著急，明天我先去煙雨樓探查一下情況。
在這之前，我先給令嬡開一副湯藥，暫時壓制住毒性，不讓病情繼續惡化。”
說完，他從布包里拿出紙筆，寫下了一個藥方，遞給老秀才：“你按照這個藥方去藥鋪抓藥，煎好后給令嬡服下，每天一劑，應該能讓她的情況好一些。”
老秀才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里，對著蘇沉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壯士，多謝壯士！
你真是我們父女倆的救命恩人！”
蘇沉笑了笑，說道：“柳先生不必客氣，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明天我會盡早去煙雨樓，有消息了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老秀才點了點頭，連忙去準備晚飯。
蘇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天邊的彩虹，陷入了沉思。
煙雨樓，錢滿堂，趙萬金，還有那神秘的毒藥…… 這一切的背后，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或許和他一首在尋找的線索，也有著某種聯系。
他摸了摸腰間的半塊玉佩，玉佩冰涼，上面的 “蘇” 字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這次蘇州之行，不會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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