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即失望

1996年的冬天，仿佛帶著惡意，早早地將刺骨的寒氣灌滿了水橋村。

秋收的疲憊還未從村民的筋骨里散去，凜冽的北風己刮得人皮肉生疼。

郭大成**凍僵的手，在家門口焦躁地踱步，目光無意識地掃向村口的小路。

門內，妻子王霞一聲聲壓抑又痛苦的**斷斷續續地傳出，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院子里，三個懵懂的女娃扒著門縫，帶著孩童天真的**，小聲又執著地喊著：“媽媽加油！

加油！

生個弟弟！”

不遠處的郭家祠堂里，白發蒼蒼的郭金貴對著祖宗牌位長跪不起，渾濁的老淚滾落，心底的祈愿沉重如山：“列祖列宗保佑啊，這次定要是個男丁！

郭家三代單傳，到我這兒眼看就要斷了香火，前面三個丫頭片子頂什么用……”那個年代，計劃生育的鐵腕箍緊了每一戶人家。

城市只準一個娃，農村最多兩個。

然而，“多子多福”、“男丁傳家”的老觀念，像盤根錯節的藤蔓，死死纏著這片土地。

沒有兒子，意味著在村里抬不起頭，意味著被人戳脊梁骨，意味著老無所依的恐懼。

郭家，像無數掙扎的家庭一樣，被這無形的重壓逼到了墻角——不生到男孩，誓不罷休。

這執念，與墻上紅漆刷寫的**標語，形成了刺眼的悖逆。

兩個時辰的煎熬過去，一聲嬰兒啼哭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然而，接生婆那句“又是個丫頭”的低語，如同驚雷，瞬間劈塌了郭家最后一點希望。

郭老爺子眼前一黑，感覺天旋地轉，連名字都懶得想，絕望的念頭己脫口而出：“接著生！

這個……得送走！

風聲太緊了！”

在水橋村，送走養不起的女嬰，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這個剛睜眼的小生命，還未看清父母的模樣，命運己被冰冷的兩個字烙下印記——**“送走”三天后，一個更令人窒息的消息傳來：鎮上的計生干部要挨家挨戶查人頭了！

超生的娃，不但要交天價罰款，更意味著徹底斷了再生的路！

郭家頓時炸了鍋，人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恐懼在逼仄的屋子里彌漫。

剛生產不久的王霞臉色慘白，情急之下想到了娘家。

“快！

快去叫我娘！”

不多時，王霞的母親唐高芬匆匆趕來。

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褐色舊棉襖，腳上沾滿泥巴的水桶鞋在門檻上蹭了蹭。

看著虛弱絕望的女兒，老**嘆了口氣：“霞啊，你們……啷個打算的？”

“娘，您看著辦吧！

送人也好，丟掉也罷……幫我們處理了！”

王霞的聲音帶著哭腔，又透著一股狠絕的麻木。

炕上那個小小的襁褓，渾然不知自己降生于世己是“多余”，更不知這份血脈親情竟如此涼薄。

她連一口母親的奶水都未曾嘗到，唯一的“罪過”，只是生而為女。

唐高芬低頭看著外孫女皺巴巴的小臉，渾濁的眼里滿是無奈與不忍：“我們帶走處理？

你……你真狠得下心？”

“娘！”

王霞猛地拔高聲音，帶著哭腔和怨懟，“您就不心疼我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不心疼我老了沒個依靠？

不能光顧著幫襯我哥他們，您也得拉我一把啊！”

老**被女兒的話堵得心口發悶，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是沒再言語，默默地、沉重地抱起了那個輕飄飄的襁褓。

回到自己破敗的小屋，唐高芬只能熬點稀薄的米湯，用勺子一點點喂給嗷嗷待哺的外孫女。

年邁體衰，養活自己都艱難，何況添一張嘴？

她心力交瘁，只能抱著“看顧一天算一天”的念頭，在絕望中苦熬。

轉眼一個月過去，郭家那邊杳無音信，絲毫沒有接回孩子的意思。

唐高芬也沒給這可憐的女娃取名字——取了名，就有了牽掛，就再難狠心割舍了。

她想著，送走時，讓新家給她取名吧，斷了這念想。

這天，唐高芬的大女兒王英和三女兒王佳回娘家探望。

老**看著三女兒王佳，心里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王佳家只有一個兒子張飛。

她試探著開口：“佳啊，你大姐家己經有三個孩子了，要不……把你二姐這娃帶回去養著？

正好給林飛做個伴兒。”

王佳一聽，立刻像被燙到似的，連連擺手，語氣里滿是推拒和為難：“娘！

您莫開玩笑了！

我家林飛也就五個月大，手忙腳亂的，哪有精力再弄一個奶娃娃？

再說，我們以后還打算再生一個呢！

我屋頭婆婆要是曉得我抱個丫頭片子回去養，還是個“超生”的，還不得鬧翻天？

您自己帶回來的……您自己想辦法嘍！”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老**最后一點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