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晷

2000年，深秋。

鄉下 霍家老宅的天井里積著半尺深的落葉，風卷著碎葉打在朱漆門扉上，像有誰在暗處輕叩。

霍老爺子霍青山攥著桃木羅盤站在廊下，羅盤指針瘋了似的轉，銅殼子撞出細碎的響，他花白的眉毛擰成疙瘩——東南角的煞氣濃得化不開，那是兒媳沈玉蓉的產房方向。

“爹，產房里……”長子霍明遠攥著汗濕的袖口跑出來，話音被產房里撕心裂肺的痛呼截斷。

沈玉蓉己經疼了三天三夜，本該寅時落地的孩子卡著時辰不肯出來，穩婆進去就沒敢再露頭，只隔著門板顫聲喊“保大保小”。

霍青山沒接話，枯瘦的手指掐著訣，指尖泛出淡金色的光。

他望向院外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樹影里竟纏滿了青黑色的霧，霧里隱約有鱗甲反光。

三天前夜里，有人看見東南方的天空掉了道紅光，墜在霍家后山，跟著就傳出沈玉蓉要生的消息——那哪是紅光，是蛟龍的血。

“咚！”

產房的窗欞突然震了震，窗紙被什么東西撞出個圓洞。

霍明遠轉頭去看，正見一只灰毛狐貍蹲在窗臺上，前爪并攏朝產房的方向低伏，像是在行禮。

沒等他驚呼，院墻上又冒出幾只黃鼠狼，后爪立著，前爪按在墻頭上，竟也是同樣的姿勢。

“萬妖……朝拜？”

霍明遠腿一軟，扶住廊柱才站穩。

霍青山臉色陰沉，羅盤指針猛地定住，首指產房。

他摸出腰間的黃皮葫蘆，拔開塞子，一股極淡的檀香飄出來，院外的狐貍黃鼠狼頓時縮了縮，卻沒敢退：“是借腹。”

三個字砸得霍明遠耳朵嗡嗡響。

借腹？

借誰的腹？

產房里的痛呼突然停了。

靜得可怕，連風都歇了。

霍青山捏著葫蘆的手緊了緊，桃木劍從背后滑到手中，劍鞘上的朱砂符咒泛出紅光。

他剛要邁步，產房的門“吱呀”開了，穩婆抱著個襁褓跌出來，臉色慘白如紙，指縫里還沾著血：“生了……生了個少爺……可沈夫人她……”霍明遠沖進產房時，沈玉蓉躺在血水里，眼睛還睜著，卻沒了氣。

襁褓里的孩子沒哭，黑葡萄似的眼睛首勾勾望著房梁，小拳頭攥著，指甲縫里竟帶著點青金色——那是蛟龍的鱗色。

霍青山跟進產房，葫蘆口對著孩子，指尖訣印按在孩子眉心。

孩子突然咧嘴笑了，笑聲不是嬰兒的奶音，帶著點低沉的嗡鳴，院外的妖物“唰”地全伏在地上，連老槐樹的影子都低了半截。

“爹，這孩子……留著。”

霍青山打斷他，指尖血珠滴在孩子眉心，那點青金色淡了些，“蛟龍隕落時借了玉蓉的腹，他現在是霍家的孫，也是蛟龍的魂。

我用符咒壓著，讓他們共居一體，十八年前他欠霍家一條命，十八年后……”他沒說完，只是把葫蘆里的符水抹在孩子耳后，那里瞬間浮現出一道淡青色的鱗紋，轉眼又隱了下去。

“給孩子起個名吧。”

霍明遠聲音發顫。

霍青山望著窗外漸亮的天，霧里的鱗甲影還沒散：“叫禹希。

霍禹希。

愿他能守住本心，也愿我霍家……能熬過十八年。”

話音落時，襁褓里的霍禹希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點水汽，像極了沈玉蓉生前的模樣。

可沒人看見，他攥緊的小拳頭里，那點青金色又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