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四點

嗡——嗡——嗡——尖銳的電子蜂鳴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土衛六礦區*-7宿舍區死沉的寂靜。

聲音來自床頭柜上那個銹跡斑斑的金屬方塊，是聯邦配發的最老式鬧鐘。

李明瑞的眼睛在鬧鐘響起第二聲時就睜開了。

沒有片刻迷糊，像是某種本能，首接從那算不上睡眠的淺薄昏沉中掙脫出來。

眼里布滿血絲，映著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墻角那盞徹夜長明的暗紅色應急燈。

燈光昏暗，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狹小，簡陋，金屬墻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那是外部零下一百多度嚴寒滲透進來的痕跡。

他動作很輕，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左手，精準地拍在鬧鐘頂部的按鈕上。

嗡鳴聲戛然而止，房間里只剩下通風管道低沉的、永無止境的嗚嗚聲，像是這顆星球垂死的嘆息。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側過頭，望向旁邊那張更小、更窄的床。

借著昏暗的紅光，能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厚厚的、打著補丁的毯子下，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小臉。

那是他妹妹，李小月。

她的呼吸很淺，很輕，幾乎聽不見，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微蹙著，仿佛承受著某種無形的痛苦。

李明瑞撐起身體，金屬床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赤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讓他徹底清醒。

他先走到妹妹床邊，伸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

觸感有些燙手，比昨晚睡下時更燙了一點。

他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但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沉重。

他縮回手，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小冷藏柜前。

打開柜門，里面空空蕩蕩，只有最后一支半透明的、膏狀的東西躺在架子上——這是聯邦配給的基礎營養膏，能提供一天生存所需的最低熱量和營養，味道像嚼蠟。

他拿出那半支營養膏，又從一個塑料桶里倒出少許溫水在一個搪瓷杯里。

他小心翼翼地將營養膏擠進杯中，用一根金屬勺慢慢攪動。

膏體在水中化開，變成一種渾濁的灰白色液體。

這就是他們一天里最“像樣”的一餐。

他把杯子輕輕放在妹妹床頭的矮柜上，確保她醒來一伸手就能夠到。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打理自己。

他脫下粗糙的睡衣，露出精瘦但肌肉線條分明的上身，上面有幾道新舊不一的疤痕，是礦工生涯的印記。

他先從床底拖出一個箱子，拿出一套灰色的、纖維磨損嚴重的恒溫內衣穿上，能稍微抵御地下的陰冷。

接著，他套上那身橘紅色的礦工服，布料厚重，沾滿了洗不掉的礦塵和油污。

最后，才是那套笨重的 Mark-III 型基礎作業外骨骼。

外骨骼是暗灰色的金屬骨架，關鍵關節處有粗大的液壓桿。

他熟練地背起核心能源包，然后依次將腿部、臂膀和背部的卡扣鎖死。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流過，外骨骼的指示燈亮起幽綠色的光。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關節處的伺服電機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這套老家伙陪了他好幾年，雖然行動遲緩，反應也時常滯后，但沒有它，人在深井里連一塊大點的礦石都搬不動。

他最后檢查了掛在墻上的便攜式生命維持系統——一個金屬罐狀的氧氣瓶。

壓力表指針顫巍巍地指在***域的邊緣，還夠用今天一班，但明天必須去充氣了。

又是一筆開銷。

他把呼吸面罩掛在脖子上，冰冷的橡膠貼著他的皮膚。

準備完畢。

時間剛好指向西點二十分。

他再次走到妹妹床邊，站在那里，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

李小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他伸出手，想幫她把毯子往上拉一拉，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毯子時又停住了，怕驚醒她。

最終，他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房門。

房門是厚重的金屬，開關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用手抵住門，用極慢的速度、極大的耐心，一點一點地推開一條剛好容身通過的縫隙，然后側身擠了出去，再以同樣的耐心將門輕輕合上。

鎖舌扣合，發出微不可聞的“咔噠”一聲。

門外是狹長、昏暗的宿舍區走廊。

紅色的應急燈像鬼火一樣延伸向遠方，空氣里混雜著機油、汗臭和消毒水的味道。

兩旁的房門都緊閉著，里面是和他一樣、或者比他更不如的礦工和他們的家眷。

整個生活區都還沉睡著，或者說，沉浸在這種廉價的、被壓迫的寂靜里。

李明瑞沿著熟悉的路線，邁著因為外骨骼而顯得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向通往礦井深處的升降梯平臺。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孤獨而清晰。

升降梯平臺己經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等待，和他一樣穿著橘紅色工服，像一群沉默的、疲憊的甲蟲。

沒有人交談，偶爾有咳嗽聲響起，在巨大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空洞。

彼此的臉上都籠罩著疲憊和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冰冷反光的金屬地板，或者升降井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李明瑞找了個角落站定，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腦海里快速過一遍今天的工作流程：C-77作業面，西側巖層，據說發現了高純度零素礦脈的跡象，工頭昨天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須完成初步開采面清理。

危險，但工分高。

他需要那些工分。

升降梯終于帶著巨大的金屬摩擦聲和鎖鏈嘩啦聲，從深淵里升了上來。

柵欄門嘩地打開，吐出幾個渾身沾滿黑灰色礦塵、眼神更加空洞的夜班工人。

然后，白班的人默默地、魚貫而入。

李明瑞擠在擁擠、悶罐一樣的升降梯里，周圍是粗重的呼吸和汗味。

升降梯開始下降，失重感短暫襲來，然后便是漫長的、仿佛永無止境的下墜。

井壁的燈光變成一條條飛速向上的線。

他透過柵欄的縫隙，看著上方入口的那點光亮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遙遠的、冰冷的星星。

最終，那點星光也消失了。

西周只剩下徹底的黑暗和下降時呼嘯的風聲。

他知道，地面上的天空，此時應該還是漆黑一片，巨大的土星和它的光環，正冷漠地懸掛在頭頂。

而他將深入這顆星球的地下八百米，在那片黑暗、冰冷、充滿危險的地方，度過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為了那半支營養膏，為了妹妹的藥，也為了……活下去。

升降梯的下降速度開始減緩，腳下傳來沉重的震動。

底部到了。

柵欄門再次打開，一股更濃重的、混合著巖石粉塵和機械潤滑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條燈火通明但依舊顯得幽深的巨大隧道，通往礦坑的各個作業面。

李明瑞深吸了一口面罩里循環過濾后依然帶著金屬味的空氣，邁開步子，跟著人流，踏入了這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