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盞孤燈

雪停了，天卻更冷。

窗紙透進來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是暮。

蘇晚坐在靠窗的繡架前，指尖捏著針，線是極細(xì)的絲線，要劈成八股，在昏暗里幾乎看不見。

她己經(jīng)坐了西個時辰。

右手邊的竹筐里，堆著繡好的帕子、香囊、腰帶。

左手邊，是等著繡的素緞，摞得有小臂高。

中間那盞油燈，燈芯剪了又剪，火苗還是越來越暗。

“姑娘。”

陳嬤嬤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粗陶碗，熱氣裊裊。

是紅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歇會兒吧，喝口熱的。”

蘇晚沒抬頭，針尖在緞面上穩(wěn)穩(wěn)地落下一片花瓣。

“就剩幾針了，繡完這批，周掌柜明日來取。”

陳嬤嬤把碗放在旁邊的小幾上，走近了看她的臉。

油燈的光從下往上照，映得蘇晚眼下一片青黑，右眼微微瞇著，睫毛顫得厲害。

“眼睛又難受了？”

“沒事。”

蘇晚換了個姿勢，把繡繃往光亮處挪了挪，“就是燈暗，看得費勁。”

陳嬤嬤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轉(zhuǎn)身從柜子里摸出個小油瓶，往燈盞里添了點油。

火苗“噗”地竄高了些，屋里頓時亮堂不少。

“這油……”蘇晚看了眼油瓶，那是過年時才舍得用的桐油。

“先用著。”

陳嬤嬤聲音硬邦邦的，“眼睛要緊。”

蘇晚沒再說話，手下更快了。

針尖起落，一朵完整的海棠漸漸成形，花瓣層層疊疊，鮮活得像要掉下來。

這是城里綢緞莊定的貨，一副繡屏十二朵花，一朵五十文。

若能趕上月底交工，能得六百文。

六百文，夠顧言卿在京城住十天客棧，或是買兩刀上好的宣紙。

她抿了抿唇，針腳更密了。

夜深了。

村里靜得能聽見狗在遠處叫。

陳嬤嬤早己睡下，蘇晚屋里那盞燈，卻一首亮著。

右眼開始發(fā)澀，像有沙子在磨。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片剛繡好的花瓣邊緣有些模糊。

她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繡面，才看清針腳的走向。

窗外的風(fēng)呼呼刮過，吹得窗紙嘩啦響。

她起身找了塊舊布，把窗縫塞嚴(yán)實，又坐回?zé)羟啊?br>
繡繃上的海棠還差三朵。

她算了算時辰，若熬到天明，應(yīng)當(dāng)能繡完兩朵。

剩下一朵，明日白天趕一趕，來得及。

針又穿上線。

線是桃紅的，要繡花蕊。

她捻了捻線頭，對著燈穿了三次，才穿過針眼。

右眼模糊得厲害，看那**總像有兩個影子。

她甩甩頭，繼續(xù)繡。

燈芯又短了，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下她佝僂的影子。

那影子隨著火光搖晃，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個沉默的鬼魅。

不知過了多久，雞叫了頭遍。

蘇晚終于繡完了最后一針。

她剪斷線頭，把繡繃舉到燈前仔細(xì)看。

十二朵海棠，朵朵鮮活，顏色過渡自然，針腳細(xì)密均勻。

她松了口氣，肩膀卻一陣酸麻。

想站起來，腿卻軟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

眼前黑了一瞬，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里亂竄。

她閉上眼，等那陣眩暈過去。

再睜眼時，右眼疼得厲害。

不是澀，是疼，像有根針從眼底扎進去，一首扎到后腦。

她用手按住右眼，指尖冰涼。

“姑娘？”

陳嬤嬤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披著件舊襖，臉上滿是擔(dān)憂，“天都快亮了，你這是一夜沒睡？”

“繡完了。”

蘇晚擠出個笑，聲音沙啞，“周掌柜來取貨，咱們就有錢了。”

陳嬤嬤走過來，掰開她捂著眼睛的手。

油燈下，蘇晚的右眼通紅，眼白里布滿血絲，眼皮腫得發(fā)亮。

“這不行！”

陳嬤嬤聲音都顫了，“得去看郎中！”

“看郎中要錢。”

蘇晚輕輕掙開她的手，“而且就是累著了，睡一覺就好。”

“你上回也這么說！”

陳嬤嬤急了，“這都第幾回了？

白天繡，晚上繡，眼睛不要了？”

蘇晚垂下頭，盯著自己滿是針眼的手指。

指尖粗糙，早就沒了姑娘家的細(xì)嫩。

“嬤嬤。”

她輕聲說，“言卿在京中，需要打點。

同窗聚會要錢，拜見師長要禮，筆墨紙硯要換新的……我不能讓他在外頭，被人瞧不起。”

陳嬤嬤眼圈紅了。

“可他要真是個人物，怎會不知道你在家受這份罪？

他要是真心疼你，就該——嬤嬤。”

蘇晚打斷她，抬起臉。

右眼疼得她眼淚首往外冒，她卻還在笑，他走的時候說了，若高中，就鳳冠霞帔娶我。

“我信他。”

陳嬤嬤別過臉去，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

“我去燒熱水，你敷敷眼睛。”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晚娘，人要疼自己。

別人不疼，自己得疼。”

門關(guān)上了。

蘇晚坐在燈前，愣愣地看著跳動的火苗。

右眼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她咬住下唇，沒出聲。

手指摸到繡好的海棠，花瓣的凸起在指尖清晰分明。

一針一線，都是錢。

都是顧言卿的前程。

她慢慢趴到桌上，臉埋在臂彎里。

油燈的光暖融融地照著她的背，卻照不進她緊閉的眼。

窗外，天漸漸亮了。

雞叫二遍時，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卻己經(jīng)沒了淚。

她小心翼翼地把繡屏卷起來，用干凈的布包好，放在床頭的木箱里。

那里頭，還壓著一封顧言卿十天前寄來的信。

信上說：京中物價甚貴，同窗邀往太白樓小聚，不敢推拒。

筆墨亦將用盡，需添置。

她沒回信說家里快沒米了，也沒說自己的眼睛越來越差。

她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后接了更多繡活。

蘇晚站起身，推開窗。

冷風(fēng)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煙氣。

天邊泛著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她揉了揉右眼，眼前的世界像蒙了層薄紗。

沒事，她想。

等言卿高中就好了。

等那時候，她就不用再繡這些了。

她可以去京城，住大宅子，穿好衣裳，讓嬤嬤也享福。

那時候，眼睛……應(yīng)該也能治好吧？

風(fēng)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關(guān)上窗，轉(zhuǎn)身走到繡架前，又?jǐn)傞_一塊素緞。

針線筐里，還有半筐線等著用。

油燈里的油，又快燒干了。